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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沒停,滴答滴答的,那是水珠在茅草上匯集成流,掉落到地上的聲音。閃電之后,又是不時響起的雷聲,轟隆轟隆的,吵得人再難入睡。
“李家相公!快起來!漲潮了!”突然,木門被人不停地拍著,那聲音很是響亮,動作也很大,兩人屋子的那塊木門都有些搖搖欲墜,足以相見,來人很是焦急。
“怎么了?!”李.瑾大聲地喊道,他先是用被子把柳嫤裹好了,這才匆匆提上褲子,披上大衣來到門邊上,開了個小口子詢問外間的人。
“你醒了就好,快,收拾收拾,趕緊上山頂去!漲潮了,不定什么時候就要淹上來呢!”來人是村里的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他身穿蓑衣,面上很是焦急,臨走前還大喊著,“你快一些,帶上大娘和你家娘子趕緊走,我再去通知別的村人!”
大娘家在山腳,比大部分村人的房子都要高一些,李.瑾趁著閃電,居高臨下,可以看見海上風高浪大,黑壓壓的一片,看起來又詭譎又恐怖。
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斜風吹著大雨鉆進了屋子,濕了一大塊門后的地,李.瑾身上也滿是水汽,他艱難地把門關上之后,回屋就見柳嫤已經坐在床上,正穿著衣服了。
李.瑾點起蠟燭來,火苗搖曳,他很快穿好了衣服,又把頭發匆匆用帶子扎了,轉身就見柳嫤正系著領口的盤扣。她的脖子上有幾個紅痕,鎖骨很完美很白皙,扣好扣子后,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發上捋過,然后盤成一個簡單的發髻垂在腦后。
這一刻,風雨交加,李.瑾卻覺得歲月靜好,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本是多情風流的桃花眼里,盛滿的也是說不盡道不絕的溫柔繾綣。
李.瑾捧著她雪白的腳,塞入青色的繡鞋里,又將墻壁上掛著的蓑衣斗笠,給柳嫤和自己披上,拉著她的手,就跑到大娘的屋里。
大娘年紀大了,本就覺淺,早在打了第一聲雷的時候,就從睡眠中醒來了,不過她年邁了,動作也不太便利,等兩人進屋之后,也才剛從床上起了來而已。
“大娘,漲潮了,咱們快避到山頂去吧!”柳嫤扶著大娘,幫著她把蓑衣穿上,向她解釋道。
“哎,我知道了,咱們拿一些吃的用的,就趕緊走吧!”大娘吩咐李.瑾去廚房拿了食物,又讓柳嫤拿了屋里的蠟燭等東西,三人就互相攙扶著出門了。
往山上的路,就那么一條,如今已經有不少村人攜家帶口地在上面走著了。天空也開始發白,不知是天亮了,還是閃電的原因。
大雨滂沱,道路泥濘。柳嫤一個不小心,腳下一滑,摔倒在了路上,雙手滿是污泥,而且手心還破了個口子。雨太大了,便是有蓑衣和斗笠的阻擋,也濕了內里的衣裳,柳嫤坐在地上,臉上有些發蒙,雨水在臉頰上流淌,然后流到脖子了,再流進衣服里,讓她打了個寒顫。
桃源島四季如春,可冬天的桃源島也是料峭的春寒時節,加之下雨,氣溫驟降,此刻還是很冷的。
“你沒事吧!”李.瑾有些緊張,趕緊把人抱起來,濕透了的袖子不住地擦著她臉上的雨水,見她面色有些發白,趕緊半蹲下身子,喚道:“我背你!趕緊上來!”
柳嫤拒絕了,此時風大雨大,這人又沒有銅墻鐵壁,再背一人實在危險。李.瑾無法,只能緊緊地拉著人,跟在村民們的身后,繼續爬往山頂去。
“哎喲!”又走了一陣,大娘卻摔了,她年邁了反應不及,竟是崴了腳,再難行路。無法,只能讓李.瑾背著,艱難地爬著山路。
“你跟緊了!”李.瑾背著大娘,對身旁的柳嫤這么叮囑。
他原是衣食無憂的世子殿下,即便學過騎射以及一些手腳功夫,到底還是養尊處優的貴公子,這么背著一個人,風雨又迷眼睛,差一點就走不了路。好在一個小伙子在一邊拉扶著,這才終于走到山頂上。
避難的地方,比那老大夫家里還要高許多,是一處挖在山頂的石洞,里面分布著更小的洞,家具柴火等一應俱全,容納了整個村的人之后,也顯得很是空曠廣闊。
李.瑾把大娘放在一處干凈的草甸上,見老大夫已經拿著藥箱過來了,也是松了一口氣,大喘幾下之后,就回頭想要對柳嫤說話。只是,身后哪有她的影子?村人四處安置,都在忙著整理東西,人影綽綽,卻再也找不著那個人的身影。
“柳嫤......柳嫤......柳嫤!你在哪里?!柳嫤!”李.瑾的聲音在發顫,帶動著他的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一身貼著肉的濕淋淋的衣裳,還有正在滴水的頭發,以及他那通紅害怕的恐怖眼神,讓人無端心慌。
“柳嫤!”李.瑾在人群中四處尋找,卻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他無助又惶急,耳邊人們的聲音嗡嗡作響,卻怎么也聽不清楚了。推開村人的手臂,李.瑾腳步踉蹌地就往洞口跑去。
“你怎么了?”柳嫤的聲音很輕,恍如天際傳來,在雨聲雷聲的間歇中,卻像是人間難聞的天籟。
李.瑾剛沖出洞口,就見柳嫤正抱著一個孩子,她身旁還跟著一個抱孩子婦人,之后便是一串的孩子,以及一個漢子,卻是男人中的戰斗機那一家子。
原來,他們的孩子太多,鄰里雖有人幫助,可路上時候,還是照顧不過來。且這家的母親生產不久,龍鳳胎還很虛弱,這群半大的豆丁中便有一個小豆丁不小心落了隊,于是柳嫤便抱了這個落隊的豆丁,和這家人走在了一起,差了李.瑾幾步。
“你沒事就好......”李.瑾把人緊緊摟在懷里,滴落在她肩膀上的是他發梢上的雨水,冰冷冷的,只是卻有幾滴水珠是滾燙的......
☆、穴居
“我沒事......”柳嫤懷里還抱著個小豆丁,身上全都濕了很是不舒服,見村人都善意地笑看兩人,面上不由也露出笑意來。
李.瑾把臉埋在柳嫤肩上,在她濕透了的衣服上蹭掉了臉上的水珠,這才抬起頭來。見柳嫤跟著四周的人都在笑,他面上一熱,嘴巴就嘟囔了起來,“不是叫你跟在后邊的嗎?怎么這么慢?”
柳嫤笑笑,有村里的婦人將小豆丁抱走了,她也跟著往兩邊開鑿的更小的山洞走去,回頭對李.瑾說道:“我先去換個衣裳,你也趕緊去換一身!濕了的容易生病”
等她掀開簾子出來,便見這男人已經換好衣裳,正杵在洞門邊上等著自己了。柳嫤又將人拉著到火堆邊上,一邊烤火,一邊向這鬧別扭的男人解釋。
“方才菊嫂子家的小孩跟不上了,我這才把他抱著上來,便落了你幾步。”頓了頓,柳嫤繼續說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那——”李.瑾的面色也恢復如常了,只是眼里還有些羞惱,見身邊的村人好像還在看著自己,還有幾個年輕的小伙子正捂嘴偷笑,不由低了聲音,貼著她的耳朵說道,“你以后可不許這樣了。”
“嗯......”柳嫤邊烤火,邊口里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干燥的柴火在火焰中燃燒著,不時發出噼里啪啦被燒裂開來的聲音,火光把山洞里的人影映照在凹凸不平的山壁上,影影綽綽的,搖來又搖去。
桃源村每年差不多這時候,都會漲潮,海水一直漲到村子邊上。今年的潮水來得更早一些,還伴著滂沱大雨,倒是讓村人們有些措手不及。不過,好在此處山洞里早就準備好了眾多的被席,以及糧食柴火等物,雖然有些意外,倒也沒有亂套,桃源村人們的生活,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李.瑾緊緊挨著柳嫤,和那男人中的戰斗機一家子圍在一個火堆取暖,那家的婦人——菊嬸子正抱著龍鳳胎里面的兒子哄著,她丈夫抱著那龍鳳胎里面的女兒在哄著,四周圍繞著一堆的小蘿卜頭,大的約莫十歲多一些,小的走路都還走得不太穩當。
“姐姐,吃!”那個柳嫤抱上來的小豆丁,從隔壁火堆旁走了回來,兩只小手上捏著一塊熟了的肉,正高高地舉起來,往柳嫤嘴巴里塞去。
柳嫤笑笑,就著小豆丁油膩膩的手,咬了一口烤肉,嗯,有點柴,鹽也放得不夠多。將小豆丁抱在懷里,讓他吃自己另一只手上的烤肉,見小豆丁還想把肉放進她嘴巴里,柳嫤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許。
“你自己吃,乖啊~”柳嫤表現得很耐心,給小豆丁喂食,幫他把油膩膩的小手擦干凈。看著小豆丁面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她水潤的杏眸變得更加水潤,氤氳著一層朦朧的霧氣,再稍稍凝聚一下,好似就要化成鮫人的珠子滴落在地上。
山洞之外,大雨還在傾盆地下著,從山頂流下的水流,席卷了落在地上的枯葉干草以及少許泥沙,顯得很是渾濁。黃濁的泥水,順著小路蜿蜒而下,最終匯入漲到村子腳下的那一片汪洋海水里。雨水和咸咸的海水融匯成了一體,再分不出,哪里是你,哪里又是我。
夜晚,柳嫤和李.瑾躺在分給兩人的小山洞里,聽著雨聲,聽著大山洞里人們輾轉側身的動靜,大睜著眼睛,睡不著。偶爾還有人壓抑地咳嗽兩聲,還有一段被驚醒的娃娃啼哭的聲音,兩人睜著眼睛,只是看著眼前漆黑的洞頂,直到外間只有酣睡時候的呼嚕聲。
“睡吧。”柳嫤說了一句,閉上眼睛之后,把身上的薄被裹得更緊了一些。臘月了,被子很薄,雖然身邊這個男人的身體熱得像火爐,可她還是覺得有些冷了。
李.瑾此刻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聞言不由更貼近了懷里的人,他嘴角彎彎的,卻還是有些苦澀。這般許久之后,耳邊傳來柳嫤睡著之后規律的呼吸聲,他卻始終都還脫離不了自己無邊的思緒。
村里的人說,每年到了臘月的時候,潮水就會漲得很高,有時候還會把一部分人的房子都淹沒掉。不過,每次的漲潮持續的時間都不會太長,短則短到幾個時辰,多則也不會超過三天時間。
潮水退去之后,一直籠罩著這一片海域的白霧也會跟著消散,海里那些會食人的虎面魚,也將隨之離開這片海洋,直到來年開春之后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