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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得近了,對上那雙似乎從不曾蒼老的眼,笑著行禮道,“臣東廠聞希,請陛下金安!”
她眼底含笑看著他福身叩首的模樣,不知在想什么,片刻,才親自扶起了他,“好,起來罷。”
清歡與梁宗早習慣了,便垂首在身后跟著,聞希起身后便想扶著鐘離爾通行,卻被她不動聲色拉開了距離,只好跟在她身側笑道,“陛下交代臣的差事都已辦妥,一心便想著趕緊回來,好與陛下復命。”
他替她撥開花枝,鐘離爾儀態萬方地仍舊緩步前行,“你差事辦得好,朕在朝中就聽說了,想要什么賞賜盡可以說出來,朕都允了你。”
聞希白玉似的面上一喜,那雙眸子顧盼生輝地瞧著她,“陛下此言當真?”
鐘離爾淡淡笑著頷首,聞希便又與她一揖,站在她面前道,“眼瞧著今年新歲快籌備起來了,臣想與陛下討個恩旨,今年籌備時恢復京城燃放煙花一事……”
話還未說完,他便眼睜睜看著女帝眸中的笑意,一寸一寸涼了下來。
天威不可擋,女皇本就出身高貴,這么些年又居帝位,手握生殺大權,她如今的年紀閱歷,早已歷練得不似一個無害的普通女子一般。
她有一眼便如同千萬利刃的氣魄。
聞希向來知道她寵他,知道她偏疼自己,就是因為女皇只有看他穿著這身緋紅色飛魚服的時候,目光與瞧著旁人不同。
她會斂去一身的帝威,收起那些權勢帶來的壓迫感,只留給他含笑歡喜的模樣。
他知道自己雖與她年齡懸殊,地位懸殊,可她那雙眼盈盈看他的時候,他總覺得,他與她,和旁人是不同的。
這些年在東廠當值,不論有什么小差小錯,女皇從來不舍得苛責他半分,朝堂之中,他也摸得清分寸,只要不是行差踏錯挑戰帝皇底線的事兒,她總是站在他這邊的。
哪怕她向來以殺伐分明的手段御下,哪怕天下人都知道她天縱英明,可卻從來都將他視為例外,百般偏寵。
甚至不許他自稱“奴才”,始終不舍得輕賤他分毫。
他從未見過她用這種眼神對著自己,只因他提了一句新歲煙花之事。
高位者無聲的沉默便是能讓手下滅頂的恐懼,他在她冷靜至廝的注視下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在心里飛快計較了一番,到底是拿女皇這么多年的偏寵作賭,咬牙顫聲道,“臣……臣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著能與陛下一同賞煙花,共賀新歲……陛下這么多年的新歲過得都太過冷清,臣看在心里實在不忍……這才……”
這位小督主擺明了將從前那人抬出來擋災禍,企圖仗著自己與他幾分相似,拿捏女皇心中軟處說情。
身后的梁宗與清歡聽了這話大氣兒也不敢喘,整個御花園安靜壓抑得如同牢籠,有枝頭麻雀壯著膽子鳴啾幾聲,撲棱著翅膀飛走。
聞希不知跪了多久,只覺得一身衣裳都被冷汗浸濕了,方聽見眼前居高臨下的女皇輕聲道,“朕不知你是從哪兒聽到的那些,但是這些年你得到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想必你心里清楚。”
她看著前方百花盛放,一簇簇,一團團,端的是熱鬧非凡,可此生那最紅火的江南榴花她始終不曾見過。
眼前跪著的人,其實她也不知是誰。
終究覺得沒勁。
半晌,女皇兀地輕笑了聲,“你越不過他去。”
“沒人能越得過他去。”
說完,再不看他一眼,裙擺迤邐繁復,只留下這一座熱熱鬧鬧的御花園。
她在夢里過完了這一生。
這只差一步圓滿,到底孤寂幾十年,渾噩度日的一生。
江淇再沒回來過的,鐘離爾的一生。
醒來如何也不能覺得不怕,那種天上地下遍尋不見,心死無依的日子,她不能不怕。
所以看見他不在枕邊,忙扯了件衣服就匆匆跑了出來,直到在院子里看到那個人全須全尾地立在那里,才將心放到了肚子里。
江淇撫著她的鬢發,靠在她頭頂輕輕嘆息。
馬車行到廟前,他下車朝她伸出手,扶著她緩步走進廟里。
鐘離爾手里拿過香,不敢在菩薩面前不敬,整理了心情朝他笑道,“我知道你從不上香求神問靈的……可不好對菩薩不恭敬,就在外面等我罷?”
江淇卻一反常態,握住她的手也燃了香,拉著她一道跪在蒲團上,堅定看著菩薩道,“不是說求子么?須得咱們倆一塊兒,菩薩才肯答應。”
鐘離爾看著他側顏,一時心里唏噓,到底由著他去了,閡眸將手中香高舉,在心中默默將求子、求他平安、求家人平安的話都說完了,方開睜眼上香。
一轉首,卻見江淇還在那里看著她,眼神溫柔熱烈,看得她心中一跳,握著他的手準備去拜會住持,一對璧人來往之間吸引頗多香客目光,鐘離爾低著頭,略壓低了聲音問他,“夫君瞧我做什么?”
他沒回她這句話,卻默默將她手又握緊了幾分。
鐘離爾本想問他許了什么愿,跨過寺廟門檻的時候,卻驀地想起當年與連爍離開慈云寺的那個午后。
在心底輕嘆一聲,她亦不再多言語,住持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二人恭敬拜會過后,又添了許多香油錢,離去之時,鐘離爾與江淇始終沒有提及心中所求,反倒是住持看了她一眼,笑問道,“夫人可是前來求子?”
她從方才起便有些懨懨的面上一驚,片刻恢復鎮定,也自知失禮,便連忙恭敬回答,“師傅得道高僧,果然一語中的。”
“夫人謬贊了,只貧僧觀夫人面色不佳,大膽揣測罷了。”
說罷,再度看了眼兩人,緩緩沖著他們頷首,“公子與夫人這般眷侶,此間時候正好,不妨悠然前行,無須太過擔憂感傷。”
一席話說到了她心坎兒上,鐘離爾所有的后怕一瞬涌上來,再被撫慰化解,眼圈驀地一紅,拿著帕子拭淚,江淇與住持行了禮,扶著她頷首道,“是我等紅塵中人看不破機緣,得師傅點撥,自然不敢再心有悲戚。”
師傅再一頷首,一雙眼帶了點笑意,慈悲道,“二位緣分深厚,向來行善積德,所求之事自有佛祖庇佑。”
江淇與她雙雙謝過高僧,兩人攜手緩緩出了寺廟。
一出寺廟,他便走到她面前躬下腰,略回身朝她笑道,“底下石階太高,我背夫人下去。”
她想起那年在帝陵他背她上山的那段路,心口一酸,吸著鼻子俯身攬住他,江淇穩穩背起她往下走,鐘離爾把頭貼在他頸側,一時想起當初以為再也不能有這般的好時候,又要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