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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1-西出陽關
出了京中官道,往榕城去的這一段,因著前些年下令修建水渠,修到這里未完工,仍舊難走。
一大片田野正抽芽,正午的日頭高照,村落旁的樹蔭誘人歇腳,舉目望去,方圓數里之內人煙稀少,農人似乎都留在家中歇息。
此處沒有驛站,連個街邊的茶水小店都沒有,再往南去,方得行上大半日才能進榕城尋個落腳之處。
他緩緩勒緊韁繩,馬車速度慢了下來,回身打了車簾,見車內人一手扶著車壁,一手微微捂著心口,眼神一黯,“再往前去進城還有大半日,你不舒服,不宜再繼續行路。此處有些農戶,我去請他們做些吃食,先稍事休息?”
她忍著胃中的翻騰點頭,那人握了握她的手,將馬車趕到路邊,下車挑了一戶整潔帶院落的農戶,前去扣門。
片刻,有婦人應了一聲,出了院前來開門,嘴里一邊道,“大中午的,是誰……”
話未說完,撞進一雙瀲滟至極的雙眸之中,來人面如玉冠,竟不似凡間人物,看得年過不惑的婦人下半句生生憋在嗓子中,怎么也說不出一個字兒來。
聽得里間似有男人問了一聲,來人點頭笑道,“這位嫂嫂,我與內子欲往榕城去,內子身子弱,一路奔波至此,想尋個歇息之處,再煩勞一頓午飯。”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兩,驚得婦人愈發合不攏嘴,他施施然將銀兩送至婦人下意識攤開的手中,輕笑道,“不知可否方便?”
說話間,里間男人走了出來,是再尋常不過的農人打扮,見門口站了個氣勢不凡的男子,語氣難免帶了不善,“誰啊?磨磨唧唧還沒完?”
婦人飛速再看他一眼,嘴上忙答應了下來,“方便方便,我這就去準備,請您和尊夫人先進來歇息。”
那人點頭應了,轉身往馬車上去,婦人一回頭,拉住自家相公壓低聲音晃了晃手中銀錠,“趕路的,說要在咱家吃一頓飯!瞧見沒!這出手,可不是小門小戶的人家!你瞧那男子長得,哎喲真是貌若潘安!還愣著干啥?快去叫咱家素月好好打扮一番出來!”
男人見銀錠也傻了眼,聽了話就要往屋里走,兩步后卻訥訥轉了過來,“不對啊!他不是說帶著夫人來的?”
婦人沒拿銀錠的手給了他一下,恨鐵不成鋼道,“這樣的人家,這樣謫仙似的模樣兒,你還指望女兒能嫁進去做夫人?能被這相公看上做個小妾就是你們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還不快去!”
男人想了想,往門口再望了一眼,咬牙點了點頭,掀開簾子進屋去了,婦人用袖子擦了擦銀錠,一邊往懷里揣一遍喃喃自語,“也不知道這樣俊俏的相公,娶了個怎樣的女子做夫人……嘖……”
周素月一臉不情愿地被爹娘推著出來的時候,馬車聲漸漸近了,原先還低著頭頗為別扭的姑娘腳步一頓,馬車上那人一襲白衣,姿容清塵絕艷,長腿瀟灑一邁便下了車,這樣普通的動作在他做來行云流水,竟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車簾打起,入眼是車內人一片絳紅色的裙角,他朝她伸出手去,纖纖玉手交付與他掌心,那人起身,面容漸漸清晰起來,那艷色一瞬竟瞧得人屏住呼吸……
因著趕路的不適,女子面龐更顯欺霜賽雪之色,一雙桃花眼即便略顯懨懨,卻也在顧盼間光華流轉,教人難以忽視,她起身的動作優雅至極,云鬢如瀑,襯得脖頸處弧度迷人得難以言說。
周素月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角,即便見識不多,她卻也一眼就看得出,眼前的女子,是受過極好教養的,出身于與她云泥之別的大戶人家。
自慚形穢——所謂大家閨秀,富貴榮華于她,是旁人不可企及、難以窺見一斑的習以為常。
她方起身到車邊,男子不顧旁人眼光,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她順勢將手臂柔柔圈在他頸上,只淺淺一笑,并未多做旁的矯揉之詞。
扶著她穩穩落地后,兩人并肩而立瞧過來,婦人先回過神,暗暗踢了農人一腳,上前去笑道,“是我們待客禮數不周,官人夫人快請屋里上座,這就讓我家相公將二位的馬牽去休息。”
說著便上前去要扶鐘離爾,江淇伸手一攬,避開了婦人的手,由著鐘離爾點頭淺笑道,“多謝這位嫂子,平白添了叨擾,妾與夫君實在心下過意不去。”
婦人訕訕收回了手,只覺得這女子笑容隨平和,卻總是讓人有股子難以忽視的壓力,自個兒只好嘿嘿一笑,“夫人想吃些什么,我手藝不精,農家粗茶淡飯……盡量給夫人做得可口些!”
她與江淇對視一瞬,仍舊笑道,“不多勞煩,嫂子平日做些什么,我們便吃什么就好。嫂子好心收留我們一頓飯歇息,妾已是感激不盡了。”
婦人忙不迭應了兩聲,引他夫婦二人往屋內去,回頭卻見到門口還垂頭拘謹站著的女兒,心下難耐,一把將她推出去,提高了聲音笑道,“這是我家的大女兒,喚作素月,一貫是心靈手巧的,見著相公夫人這樣的人物便也癡傻了。素月,還不給相公夫人請安!”
女孩兒攥著衣角,紅了臉匆匆福身行禮,聲若蚊蠅,鐘離爾忍著胸中不適,只瞧了一眼她和婦人神態便心下了然,笑意里多了幾分疏離,只恭維道,“好一個水靈的姑娘。”
周素月面色更紅,不待婦人再次開口,江淇笑著打斷道,“我夫人舟車勞頓,還勞煩嫂子泡杯清茶便好。”
婦人這才覺察失禮,這男子出手的銀子可不只能買她一杯茶一頓飯,然他二人還這般客氣,看得出實在是牽掛著他夫人的身子,這便不敢再耽擱,請進屋又是拿軟墊又是泡熱茶地伺候上座。
后廚里生起了火,周素月送完茶回來,婦人一拍她的手臂,低聲催促道,“你來做什么?不是讓你在前頭伺候著嗎?”
她咬了咬唇,低頭道,“茶杯一送上去,那位官人就接到手里試溫度,又是吹沫子又是仔細打量的,那細心的模樣哪還容得下第三個人在場……?”
她娘想到那場景眼睛一閉,復又不甘心道,“那樣好的郎君,你不想要么?”
周素月看她娘一眼,有點急紅了眼眶,“當然……當然是想要的……”
婦人嘆氣,拉過她教導,“想要就多使使勁兒,他倆就歇這么一頓飯的功夫,錯過了,這輩子可再遇不上這樣的夫婿了!”
周素月急得抬起頭,聲音都有些不穩,“可他夫人您也看到了……我哪里能比得上她分毫呢?”
婦人一咬牙,安慰道,“山珍海味吃多了,說不準就喜歡清粥小菜呢!男人都這般的,你信娘!”
江淇始終瞧著鐘離爾面色,半個時辰后農婦菜肴做好,她面上也稍微恢復一些紅潤,看得他才微微放下心來。
農家做了些尋常菜色和春餅,一家人請著江淇與鐘離爾先上座,他扶著她落座,溫和一伸手,“承蒙收留,客隨主便,不好拘謹了各位,快請坐罷。”
話音一出,農家人才笑了上桌,江淇不動聲色地用手帕拭了拭筷子,不住給鐘離爾布菜,席間二人吃東西幾乎全無動靜,農人一家無拘束慣了,到底還是覺著拘謹,大氣兒也喘不得。
直到鐘離爾搖頭放了筷子,江淇才顧得上自己,鐘離爾一邊喝茶,一邊瞧著江淇落筷。
將要吃完的時候,他打量了一眼農人,笑著放了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緩聲道,“周大哥,我與夫人來時瞧見田間似是沒什么人在耕作,按理說三月不正是農忙時節,怎會如此?”
農人聽他發問,終于能打開話匣子,便滔滔不絕解釋起來,“公子有所不知,這一帶自先帝與頤睿太后下旨修水渠起,便因著離官道不近不遠的麻煩地界兒始終沒結束施工。引水引水,水渠沒修好,進程緩慢,卻搞得我們村子用水愈發難,非得走上一兩里地才有口井。灌溉莊稼,往往都得一家出上兩三個男丁,用驢子拉回來一車水,才能灌上一次。我們這兒偏僻,難得上午有集市,男丁們大多起早去了七八里以外的集市采買,下午回來再去拉水下地呢。”
鐘離爾捧著茶杯若有所思,江淇點點頭,瞧了眼她,“原來如此……我夫人還需要歇息一會兒才能趕路,趁著打水人少,我陪周大哥去一趟罷。”
農人想都沒想連忙擺手,“這怎么行,公子是客,怎好讓你……哎喲!”
話音未落,婦人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腳,笑道,“既如此,那就勞煩官人了,我與素月會在家好好照顧夫人的!”
鐘離爾與江淇相視一笑,飯后便送別了他與周大哥出發,眼瞧著江淇身影消失在院中,她忽地轉身對著婦人笑了笑,“嫂子,方才在桌上,我瞧著夫君似乎很喜歡吃您做的春餅,不知道能否請您教教我?”
婦人一時驚住,并未想到這樣的人物竟能親自下廚,恍惚著應了,帶她進了廚房,瞧著她往這后廚一立,才覺著怎么看怎么別扭,“夫人……下廚難免有些辛苦,且污濁,哪里是您這樣的貴人能做得來的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