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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換來那冷劍更靠近的一寸。
她的雙眼看著他,是在看著她仇人,通紅的、充斥著殺意的、不可回轉的、毀天滅地的那種眼神,他從前并未見過。
哪怕是她的父兄葬于大火的那一夜,哪怕是他們兒子的尸身躺在棺槨之中,她也從不曾對他刀劍相向。
他終于蹙起眉,看著她啞聲道,“你想殺了我?”
她并未握劍的手死死掐著掌心,直滲出血來,那一瞬刺痛他的眼眸,他哽了一下,帶著些不可置信,卻也帶著篤定,“為了他?”
她幾乎咬碎了牙,胸膛處是陣陣收縮的痛楚,她不可抑制地顫抖,聲音破碎,她說,“我要去找他。”
連爍的眼睫顫了一瞬,他與她對立著,像是窮途末路的困獸,除了你死我活,再無別的選擇。
腦海中忽地憶起多年前她上元夜巧笑著與他說,“這位小哥說的是,公子買下吧,這個玉兔確然畫得玉雪可愛,又是公子送的,夫人想必愛不釋手。”
也曾年少癡狂,也曾交付信仰。
十載過后,他們甚至還有個已去了一年的兒子,可她的妻子,為了她的心上人,與他兵戈相向。
身后宮墻朱色嫣然,巍峨百丈,是他們都無法逾矩的皇權富貴,喉間有腥甜的氣息涌上來,連爍勉力壓下,星眸里是一層沾染了痛楚的薄薄霧氣,他對著她輕聲道,“為了他,你甘愿以皇后之尊不顧禮義,硬闖宮門,鬧得天下皆知……甚至不惜搭上性命么?”
鐘離爾的劍半分也不肯松開,一雙眼中淚水終于滑落,滴在這漢白玉宮道之上,沾染半生中身份地位所帶來的無限絕望,她已經哽咽,漸漸癲狂地咬牙道,“是你殺了他!”
連爍看著她,將右手毫不吝惜地握住她劍刃,二人手上的血皆汩汩流淌,一滴一滴覆在他們眼淚的痕跡之上,滑稽的氤氳開來,水珠中有繚繞的血絲,妖異且張揚。
十載的夫妻相對,他終于有眼淚無聲滾落,握著劍的手還在用力,那力道讓她的手臂顫抖,甚至要招架不住,可她仍在硬撐著。
她聽見他問自己,“江淇已死……那我呢,我算什么?”
這些年的恩斷義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終于逼垮了她,是她造下的冤孽,讓連爍親手殺了江淇,鐘離爾抽不出他握在手里的劍,鮮血還在滴答地落著,不留半分余地,拋棄所有值得顧慮的枷鎖,她向他聲嘶力竭討要那個人,挑眉冷笑著地下達了他們之間最后的通牒,“你殺了我的夫君,是我鐘離爾一生的仇人,我要你把他還給我——!”
她拿劍的手倏地發力,連爍的胸口再難負荷,他蹙眉垂眸一瞬,咬牙將她手中寶劍忍著巨痛奪過來,另一手繞過她鬢發,封住她的穴道,然后抱住昏厥過去的妻子。
她已經告訴了他,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只要那個人。
他輸了。
這一生博弈江山,奇謀算計,文韜武略,不負天下人,都沒有用了。
他已在那個替他陪伴了她多年的人手上,徹底輸掉了她。
輸掉了他從與她共拜天地那一日,掀開她大紅蓋頭的那一夜,便放在手上珍惜呵護的至寶。
她這樣如同一場紅蓮業火,直要燒到毀天滅地不肯罷休,傾覆天地眾生也無所畏懼的情感,再也不屬于他了。
天鼎八年七月初九,東廠提督江淇的死訊傳入京中,坤寧宮皇后鐘離氏與午門刺傷天子,一時之間,整座宮闕陷入了無法言說的壓抑和惶恐。
一切陰暗的,諷刺的,中傷的,詛咒的話語,如同雨后春筍,瘋狂地在滋滋生長。
指向那段被世人所不容的不倫之情。
那段本是二人相擁看落雪,仲夏賞盈月的情意,被他們珍之重之一生的諾言,都被撕碎剝光,扔在世人腳下無情嘲弄,肆意踐踏。
喬翎說,既然愛上他,便要做好與她一個下場的打算。
可不知那段粱臣熙誓死掩埋的愛戀,比之鐘離爾與江淇,孰能更烈,孰能更痛,孰能更難忘?
這場燒盡了她余生顏色的晚霞來的時候,她深知自己還在這人世茍活,卻感受不到任何生的氣息。
所謂行尸走肉,不過如是。
殿門外的小宮女端上來了最后這一日的茶盞,清歡垂眼瞧見,便連忙搖頭低聲催促她換過,殿內榻上枯坐的人卻終于像是還魂一瞬,疾步跌跌撞撞出殿,劈手奪過那滾燙的茶盞,惹得清歡低喚一聲,“娘娘……!”
釉里紅加彩的茶盞熱鬧繁復,精致的繪樣上較之昨日,女子被愛人擁在懷中,回首瞧著他淺笑,遠天高闊,歸燕翩躚,正是旖旎至極的靜好畫卷。
清歡看著皇后仰頭一飲而盡,無聲示意殿內宮人退下,殿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見盞底最后的半句——締約百年。
她保持著仰首的姿勢,眼淚在眼眶中蓄滿,回想他留給她最后的盟約。
他說——春水初暖,柳畔清河行畫船,心悅魚前。東風盛綻,梁上新泥雙/飛燕,締約百年。
他說,他要和她永以為好,締約百年。
清歡瞧著皇后良久,抿唇壓下哽咽,對面前憔悴的人輕聲道,“娘娘若是想哭,便哭出來罷……這殿里,除了奴婢,再沒有別人了。”
她頓了頓,動作有些僵硬地將帶著余溫的茶盞雙手握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盞茶在初秋溫暖著她已涼透的指尖,恍惚間,就像那個人的余溫還在一般。
皇后直視著那盞菱花窗,半晌,清歡聽見她啞聲道,“你可知若我這一生,得幸天賜個百年,愿如何過么。”
清歡沒有接話,鐘離爾輕輕笑了笑,笑盡了這塵世的滄桑與痛楚,“我想和他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住在一個庭前有高樹可納涼的屋中,院子里種一片花,再種一片菜,養幾只兔子,再養上追云、逐日,和它們的孩子。”
“每一個朝夕,都會燃起裊裊炊煙,有飯菜香彌漫到院子里,盛夏的傍晚,就圍坐在微涼庭院中,架起一叢篝火,烤他從河里新鮮打上來的魚,等到香味兒飄散了滿院,再飲上一壺陳年佳釀,坐聽樹葉沙沙的聲音。”
“然后我們的孩子就大了……我會好好照顧他,讓他代替硯離,看遍這世上的好山好水,遠離這宮里前半生我們所歷過的紛爭陰謀,自在無憂地長大成人。”
“第一百年,我要在一個月夜花下,還像少時一樣,握著他的手,靠在他懷里告訴他——這輩子我沒有什么遺憾了,可下輩子,我還是希望早一些,再早一些遇上他。”
清歡聽得難過,忍著抽泣拭去眼淚,鐘離爾平靜轉過身來,對她笑道,“你為什么哭,你也覺得這一幕再也不會有了,令人遺憾么?”
她扯著皇后的袖子,看著她心死如灰的模樣只覺得駭人,人說哀莫大于心死,如今眼前女子韶華正好,眼神卻已涼透,真正枯死了一顆心。
鐘離爾還在努力笑著,她冰涼的手指握住清歡的手,眼神中是將天地覆滅的力量,就像在說最尋常不過的話語,對她語氣平平道,“江淇死了,他害死了江淇,也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這一次,不需要再有人來對我說什么活下去、報仇雪恨這樣的話。”
那滴已然冷了的淚滴終于在她的眼角處滑下,左眼下的那滴淺淡的,細小的淚痣讓見者皆覺心痛不已,鐘離爾語氣平靜而決絕,“我會殺了連爍,奪回連家虧欠我的這江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