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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清歡端進茶盞,她獨坐殿中,今日茶盞釉色為鵝黃色,淺淡的顏色不似明黃氣勢磅礴,反倒多了素雅。茶盞上繪樣的用色變換成了青藍色,圖案較之昨日還多了一條畫船,船頭站著一男一女,女子在前,依稀看得出是按著她與江淇二人模樣來畫的。
她手指有些許顫抖,接過來時,里頭的枸杞與紅棗仍舊香甜,膩得她落下淚來。
忍著淚流的苦澀與這錐心的甜味兒,她一飲而盡,底下一行小字——柳畔清河行畫船。
七月初六,連爍下旨,宣告任命東廠提督江淇為欽差大臣,前往江寧織造府查看建造、興辦事宜。江寧織造府對朝廷的意義非凡,人盡皆知,掌控了這里,便是將帝皇王權的手臂伸到了千里外。江淇受命前去,不可謂不是帝皇心腹,一時間便引得朝臣紛紛來賀。
這一夜,他再未出現在坤寧宮。
她不知是怎樣捱過了這月升日落,夜半時分,眼睛偷偷哭得只覺得有些看不真切,第三只茶盞釉天青色,似那日他們處在西五所落雨的天。
圖樣中畫舫前,多了兩只活蹦亂跳,于水面嬉戲的錦鯉,盞底字細細辨認下來,上闕詞的最后小句是——心悅魚前。
心悅魚前,心悅于前。
說的是那日西五所二人對立的那一刻,還是圖上站在男子身前的女子?
抑或一語雙關。
她幾乎將銀牙咬碎,才能克制著不哭出聲,她想,這個世上,像他一般細致妥帖,對她這樣好的人,除了他,再也不會有了。
七月初七,江淇整裝待后日出宮往江寧去,傍晚時,皇后宣召東廠提督進坤寧宮,在皇帝安插的眾眼線宮人中,端坐了上首,只沉聲道,“本宮欲去西五所瞧瞧皇上乳娘,想請廠臣隨行護駕。”
將近兩天不見,他似是瘦了些,看得她心都要揪碎了。
江淇一如多年前,垂手恭立,只對皇后道,“娘娘吩咐,臣自當隨行,娘娘請。”
他與她前呼后擁,一前一后往西五所去,走在熟悉的宮道上,她似乎感受得到背后他偶爾的目光,可她只得克制地維持脖頸的優雅弧度,目不斜視,與他各自無言地走完這條從前不知談笑并肩多少次的路。
章夫人近來身子不好,一屋子人太吵,她只跪在榻側握著熟睡中婦人的手,無聲哽咽了片刻。
離開時候她回首,眼睛掃過這殿中熟悉的一磚一瓦,再看他,卻只好低聲淺笑,說著今生最違心的話,“廠臣此次去江寧,便可見江南好風光,本宮從來向往,只好請廠臣平安歸來后,將那美景說與本宮聽聽。”
一句贅言,其他都不相干,唯獨平安。
彼時梧桐樹枝葉繁茂,雖是殘陽如血,可盛夏時節,晝日里余熱仍洶涌不肯退去,厚重的宮裝在身上被汗水濡濕,讓他們覺得黏膩。院中鳴蟬聲聲叫囂,卻不知為何那般撕心裂肺,擾得她心慌意亂極了,看著他最熟稔的眉眼,聽他一揖應道,“是,江南榴花正好,臣除卻為娘娘飽覽美景外,定當不辱皇命,請娘娘放心。”
他緋色官袍被落日余暉映得愈發妖冶詭異,她不該再看他的那雙眼,她知道,可這不受她控制。
她陷落在這雙與自己相似的桃花眸中,已這樣多年。
她的靈魂想要哭喊,可卻被殼子外面那個鳳儀端莊的女人死死禁錮。
然后她看著她的摯愛,退后一步,再次行禮,那玉帶是她可想象的溫潤清涼,他垂下眼眸,輕聲道,“天色已晚,臣請娘娘回宮。”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
天色已晚,臣請娘娘回宮。
多年以后,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語調,聲音,以及他睫毛的顫動,都被她清楚記在心中。
一闔上眼,這句話便似魔咒催命,無休止地響在她的耳畔。
她轉身,冠服拖尾消失在他視線當中,彼時不過須臾,那方殘陽便已沒入大地,九州陷入一片黑暗。
第四只黛藍色茶盞,那垂柳柔媚舞動柳條,情人的衣衫曳動,女子發絲模樣柔順,水面漾起波紋,漣漪驚擾了魚兒,相互依偎著跳得更高了些,他的字映在她褐色的瞳孔中——東風盛綻。
天鼎八年七月初八,應是極好的一日,夏季的天兒亮的早,京城萬里無云,東廠提督江淇一行奉皇命出宮,離京后棄馬登船,行水路往江南而去。
聽宮人說,這一行的畫船極氣派精致,可容東廠提督一行浩蕩數十人,以全速往江南駛去,不過半月,便可到兩浙。
坤寧宮鐘離爾懸了一日一夜的心,在月坐中天時稍可放下些許,清歡端上茶盞來,第五盞是端莊大氣的紫金釉,艷而不俗,河畔上畫樓處那只新燕終于盼回它的愛侶,雀躍著飛出巢穴迎接另一只新燕,兩只燕子纏綿飛舞在一起,煞是恩愛——他與她寫,“梁上新泥雙飛燕”。
苦苦相候情人的女子見此畫面再難壓抑,低聲哽咽將飲盡后的茶盞握在手中,抬眼望去,月缺如玦,想著此刻船上月光不知如何,他可能在甲板上,這伴著水聲的夜,與她共浴一寸月光?
京杭運河千里綿延,可她不知道,他已不能。
此時此刻,中宮皇后鐘離氏坐在坤寧宮中倚窗望月,東廠提督江淇卻于京杭大運河上遇刺。
一身武藝名動天下的東廠督主攜東廠眾心腹奮勇迎戰,敵方卻早有埋伏,船上與兩岸、河底的刺客夾擊,來者直有數百人之眾,烏泱泱地霎時便布滿了甲板。
他提著一把出生入死多年的寒芒利劍殺紅了眼,身上的艷色已不可見究竟是往日風流恣意的緋紅,還是被血染就的觸目驚心。
待河底的刺客均上船,江淇生生捱下最后一劍,護住梁宗,用盡最后的力氣將他推下船。
月光如練,鋪灑在這場廝殺之上,他想起那一夜她起舞的模樣,情人眼下的面容嬌俏柔媚,那是他的掌上明珠。
是他千金不換的摯愛。
是他塵世中唯一放不下的牽掛。
是他為了她可以佛擋殺佛,卻又甘愿俯首稱臣的人。
他對梁宗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替我轉告她,江南的榴花,總會紅的。
他的眼里滿是痛楚隱忍,如今夜這湍急水波一般猩紅一片,垂下的指尖有溫熱血珠掉落在微冷河水中,梁宗不知道,身受這樣多劍傷的人可能否還感知到疼痛。
這一瞬目不忍視,可明日新泉奔涌,江河入海,日夜不歇,總歸還能還這天地一派澄靜。
所以,要好好活下去。
要將你的理想,你的抱負都實現;要一雪你的仇恨,為父兄正名,光復你氏族百年門楣;要看到你想看的,盛世國昌,河清海晏的那一天。
要記得忘記一生往復失去,任他們散落天涯。
寒夜裹緊錦衾,閑時趁熱飲茶。
活下去,總能見到江南那紅似火的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