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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爾眸中晶亮,驚喜之下扯了扯他的鶴氅,對他催促道,“我們對著煙火許個愿罷?”
江淇頷首道好,便見她合十了雙手垂下眼睫,側顏精致無雙。
所謂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過如是。
她認真默許愿望,卻忽地聽他在身側低聲道,“我愿終有一日,能帶你走出這困了你我半生的宮闕,山高水長,子孫滿堂。”
她驚詫回首望去,卻見他從始至終立在此處,靜默含笑看她。
心中刺痛一瞬,提起這個話題,她心中總有不好的預感,搖頭紅了眼眶,知道他的決定不可撼動,卻仍滿懷疼惜勸阻,“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更不愿你貿然涉險。比起以后種種,我更希望每一日都見你安康喜樂,這才是我全部的祈盼。”
他并未答她,只在漫天璨若流星中淺笑,將這浮世萬般姹紫嫣紅、河清海晏都盡收眼底,再拱手送與她眸中。
他想,這樣的火樹銀花,若是在山川河流前,在廣袤遼闊的自由天地間綻起,他可毫無顧忌展臂擁她入懷,才算應當。而不是如這般,他只能提燈照亮二人來路,相顧無言,面對她的寒冷與痛楚咽下滿腔情意。
一諾一世長,他已做了許多事,卻仍須再快些。往后的路不論再要付出什么,前人來者皆以血淚祭代價,可他總要讓她展眉度今生。
他總要和她,自在和樂,無拘無束,共度今生。
作者有話要說: 連小爍就很尷尬了。
第77章 朔風雍
天鼎八年正月初十,慈寧宮太后喬氏病重,帝后本定在元宵后祭拜孝昭懿太子一事,帝皇便不成行,且免了闔宮上元佳節的宮宴,只命孝昭懿太子生母皇后鐘離氏由東廠提督護送著,前往京郊靈鳶山祭拜孝昭懿太子英魂。
正月十四出行前,坤寧宮掌事宮女清歡偶感風寒,坤寧宮連夜宣了楚辭診治。
翌日,皇后便由著江淇一行人陪同,離宮往靈鳶山而去。
鳳駕浩蕩,因著大宮女清歡未隨行,皇后免了宮女太監同車,江淇便騎著追云打馬相護。
馬車行過玉橋護城河,冬日灑下一層耀光,將東廠一行馬蹄踏踏下的河水,堪堪染成了一條金帶。
馬上人意氣風發,她素手將車簾打起,偏頭望去,車前人背影筆挺,英姿出塵,惹得她唇邊笑意愈發深刻。
這并非二人頭一回同行出宮,只是前次均身份不同,如今逃離皇宮一時半刻,她心中若說不雀躍,卻是假的。
離皇城遠了些,江淇在朝陽中回首,面如玉冠,瞧見她便緩了馬蹄,行至車輦一側輕聲問道,“娘娘可有何吩咐?”
鐘離爾輕咳了聲,含笑挑眉看他,“本宮只是想起逐日來,不知今年可能秋狩成行,好去瞧瞧闊別的老友。”
頓了頓,她看著他意味深長道,“也好解了追云的相思之苦啊。”
江淇聽出她話里有話,無奈身旁人多口雜,只得應道,“不若臣教人由獵場帶逐日往帝陵去,這般娘娘回程還可策馬而行。”
馬車顛簸一瞬,她倚在車窗處,像個探頭的貓兒,聞言眼眸一亮,忙道,“真的么?如此便太好了,也省得逐日好好一匹良駒,跟著本宮,連大展宏圖之處都沒有!”
江淇淡笑應聲,登時喚來梁宗便吩咐了下去,鐘離爾在車上笑得心滿意足,見外人去遠了,又忙追著他獻殷勤,“廠臣可累了?要不要咱們歇歇喝口茶?”
他忍著笑意維持臣子的得體守禮,搖首好耐心道,“多謝娘娘美意,只臣等平日一日千里亦可不停歇,只娘娘若是累了,便及時用口茶罷。”
她知道他在催促自己飲茶歇息,一時覺著心中暖意洶涌,卻仍朝他眨了眨眼。周圍侍衛番子數眾,她不好再多說什么,便依依不舍撩了車簾,徑自靠著圍子閉目養神,聽他馬蹄聲就在車外,安心之余淺淺揚了唇角。
一路依著皇后意停了幾番,直到將近傍晚,才堪堪趕到靈鳶山。
帝陵建在半山腰,依山勢修了盤山道,除卻入帝陵的棺槨,太/祖為求心誠,卻仍是教子孫后輩只可依小道登山而行。
江淇利落下馬,看著婢女打起簾子,將手腕伸出,候著扶她下馬車。鐘離爾盈盈一笑,便彎腰就著他有力臂膊,穩穩步下了鳳輦。
從山腳望去,登山的小路被茂盛的高樹遮掩,夾帶著積雪,顏色蒼翠,只覺得一眼望不到頭去,江淇朗聲吩咐道,“將皇后娘娘的馬車安置好,眾人便歇在山腳下驛站,咱家護著皇后先行登山。”
梁宗忙帶人跪下應了,送江淇與鐘離爾遠去。
他跟在她身后,見她提裙緩步踏上石階,身旁枯草被未化的積雪掩埋,輕聲提醒道,“娘娘仔細腳下。”
鐘離爾輕應了聲,屏著呼吸小心翼翼登山,行了片刻,至一片叢林掩映中的寬大石臺,身后人卻忽地上前,掖了衣擺一角弓步彎腰道,“上來。”
她驚詫指了指面前山路,搖首道,“還有好長一段兒要走呢,冬日衣裳厚重,你背著我豈不又累又危險?”
江淇略側首瞧她笑了,不容置疑道,“積雪未化,山路崎嶇,我的人,哪有自己走上山的道理。”
她笑著看了看周圍樹林茂盛,并不擔心被人瞧見,便也不再推脫,俯身摟住他脖頸,江淇便背著她起身往前走去,鐘離爾俯身在他耳邊笑道,“怎么不害臊,哪里就是你的人了?”
他答非所問,穩步上山,只略回首問她,“走了一天,可也累了?”
鐘離爾展開狐裘,盡可能多的覆住他的身軀,含混應了,手卻摸到他腰間似有個錦囊,鼓鼓的,便輕拍了拍,俯身問他,“這是帶了什么?”
江淇低低一笑,只道,“你拿出來一瞧便知。”
她看著他想了想,便伸手取出,展開錦袋看去,卻見里頭赫然裝著一小撮枸杞子,紅艷艷地躺在一處。
心像是被人擰了一下,再緩緩松開,鐘離爾驀地紅了眼眶,看著他側顏輕聲道,“不過就來個一兩日,你還特地帶著……”
江淇嗯了聲,將她背好,只安撫笑道,“清歡病了,怕你出門這兩日本就在山上住不慣,萬一夜里喝了茶,更睡不踏實。”
她心里泛起細細密密的疼,指尖輕柔抹過他額頭滲出的汗滴,貼著他鬢角哽咽,“你是要將我一粥一飯,坐臥行止都打點好么,將我養得跟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似的……”
他低沉的笑聲透過脊背直達她的胸膛,二人在一方落雪上只留下一對腳印,神色中帶些驕傲,“如何不好?這樣于你而言,便樣樣都要依著賴著我了。”
枯樹上是歸巢的燕,一對一對,恩愛齊飛的模樣,情人心緊緊拴在一處,是難言的憐惜疼愛,她瞧了眼前路,與他輕聲道,“放我下來罷,還有一段路,我自己能走了。”
江淇搖頭,固執道,“履不染塵,指不沾水,娘子如何沒有為人妻的自覺?”頓了頓,似承諾般,又道,“你跟了我,是要過好日子的。”
她一時便再難自持,眼淚奪眶而出,靠在他脊背上,輕聲啜泣,前半生于情愛之事的委屈一股腦的倒流,如今只剩下感恩上蒼,仍賜予她這樣細致穩妥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