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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爾驀地想起白日里他與盈盈聚在一處,兩個小腦袋湊近低語的模樣,忽然理解了全天下母親對于兒媳的惡意。
現在不過是幾歲的稚子小兒,她便覺著孩子有時將注意力放在他人、他處上,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備受冷落,往后他有他的家國天下,她真無法想象她還能如何。
兒大不由娘,從前年幼,他天天膩在自己身邊,可往后這般時候只會愈來愈少,對自己的需要亦是。
他會有朋友、師傅、心腹、妻妾、兒女,他的一生里,她這個親生母親在心中的位置,再不會是全部。
可他必須要長大,她自己唯一最大的心愿,便是見到他安康幸福地長大成人,是以她必須要慢慢放手,送他去文華殿讀書是第一步,往后她還要親手送他去學習騎射,親手給他選個穩妥聰慧的兒媳婦。
她站在這里,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腦子里恨不得將他的一生都過遍了,生老病死、愛恨別離,她都愿替他受了,好讓他永遠都如今日快活無憂。
心中一面酸澀吃味,一面欣慰感慨,皇后站在原地默不作聲,硯離察覺到母親的沉默,抬眼瞧去,只見皇后立在那里,悄悄紅了眼圈兒,忙放下了繩子,喚道,“母后……”
鐘離爾強作鎮定,吸了吸鼻子,走過去坐在榻邊,握了兒子的手,試探問道,“離哥兒今兒見到劉大人家的千金,覺著如何?”
硯離看了看母親,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明知故問地搖頭晃腦,“母后何意?兒臣聽不懂。”
她也被逗笑,卻還是撐著面子道,“離哥兒覺得盈盈好看么?”
小人兒有些無奈地看著眼前的母親嘆氣,隨即便學著她的口吻道,“母后甚美,庸脂俗粉何能及母后也?”
她驀地被逗笑了,伸手輕輕去呵小人兒腰間的癢,佯裝薄怒,“好呀!離哥兒竟然學會以牙還牙了,看母后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離哥兒嘻嘻哈哈閃躲著求饒,她趁亂一把抱住了孩子,在小臉上親了一口,滿足喟嘆道,“離哥兒與母后說說,什么才是愛呢?”
孩子將頭輕輕枕在她肩頭,認真想了想,“兒臣愿意將喜歡吃的、喜歡玩兒的,都交給母后,是這樣么?”
她將他拉起,瞧著他與自己酷似的眉眼,刮了下兒子的鼻尖笑道,“是這樣,也不全是這樣。如果我們離哥兒以后遇見一個人,哪怕所有人都覺得她很厲害,但你還是覺得心疼她,看穿她風光背后的疲憊辛酸,那就說明這個人,和別人在你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樣的。”
硯離認真思考著母親說的話,然后恍然大悟道,“就像其他人會夸贊硯離的字好看,可是只有母后會在硯離練字的時候,覺得硯離很辛苦一樣么?”
皇后贊賞頷首,“可這只是愛的一部分,在母后心里,長長久久、不離不棄的陪伴,歷盡千帆過后,還愿意為你遮風擋雨的人,才算是真的愛你罷。”
她抱著孩子輕輕搖晃,像他幼時哄他睡覺一般,心滿意足地感慨,“真快呀,我們離哥兒好像昨天還在母后懷里哭鬧呢,一轉眼都像個小大人兒一般模樣了。母后會長長久久陪著離哥兒,看你就這樣,一天一點兒的長大的。”
硯離臉紅撲撲的,瞧著母親心下感動,卻因著自己男子漢的矜持,猶豫了片刻,還是仰起頭親了母親一口,然后認真許諾道,“硯離也會一直陪著母后的,就算以后娶了太子妃,也一直會對母后好的!”
她看著兒子鄭重承諾的模樣哭笑不得,無奈笑著點頭應了,才緩緩哄著離哥兒睡下了。
天鼎六年八月廿一,又一年金秋落葉,皇后從坤寧宮往文華殿去,預備將下學的太子接回來,行至殿內,才發覺硯離仍在臨字,便示意阿喜等人噤聲。
方卿愿在案前瞧著太子奮筆疾書,不經意抬眸,卻見皇后在殿外靜立,二人目光相對后,她對著師兄淺淺一笑。
他瞧了眼太子,緩步出了殿,對皇后含笑一揖,鐘離爾怕打擾兒子,與他往外行了兩步方輕聲道,“師兄快不必多禮,自打師兄任職太傅,本宮雖避嫌少來探望,硯離卻常與本宮提及對你的綿綿崇拜,本宮這個母后可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方卿愿無奈搖頭,“娘娘何等才學,臣斷不敢班門弄斧,何況殿下驚人聰慧,臣時常覺著不消多時,臣便在殿下面前相形見絀了。”
她瞥了眼伏案沉思的兒子,欣慰一笑,又聽方卿愿緩聲道,“今日教習‘釋’字,臣一時沒忍住,便提了杯酒釋兵權的典故,太子才思敏捷,便與臣往深討教了幾句,不免涉及皇權戰事。不料后來卻書了一言,讓臣實在心中驚喜交加……”
她聞言心中不安,忙詢問道,“是何?”
方卿愿回首謹慎瞧了眼硯離,方對著皇后一字一句道,“賢君猶在,太子可死國。”
皇后心里驀地一顫,不知該作何想,幾番掙扎才對著師兄正色道,“他有這份兒心,師兄與本宮知道便可,卻萬萬不可流傳出去,太子身邊虎視眈眈之人甚多,以免被有心的拿來胡做文章!”
方卿愿安撫一笑,頷首道,“娘娘放心,臣省得,太子年幼早慧,鋒芒如同娘娘當年,若是出挑太過難免樹敵,且臣亦不欲教人平白質疑太子一顆赤子之心。”
她咬唇頷首,目光帶了絲心疼瞧著殿內兒子的身影,輕聲嘆道,“實不相瞞,本宮并不欲教硯離從小活在太子這個頭銜的束縛之下,將來若他并不醉心于政事,哪怕能助他脫身,本宮也是愿意的。帝王家有什么好,本宮只盼著他一生順遂平安,喜樂安康,遵從自個兒的心愿,才算活得像個人樣兒。”
方卿愿知曉皇后從小為著許多虛名所累,心中自是頗有感悟體會,便許諾道,“娘娘放心,臣有幸為太子太傅,定會拿捏分寸,不平白教殿下拘泥其中,失了本心本性。”
她瞧著眼前的良師摯友,自幼便陪伴了解她的人,真心舒緩了擔憂,坦蕩笑道,“離哥兒有師兄做太傅,才是三生有幸,也只有將他交給你,本宮才能放心得下。”
待到殿內硯離書完了今日功課,便輕喚了一聲太傅,皇后與方卿愿進殿仔細檢查過后,瞧著硯離與太傅行禮告辭,方對著兒子招了招手。
小人兒方才還正襟危坐的模樣,見到母親終于放肆笑著奔了過去,一把奶音喚酥了她的心,“母后,離兒下學啦——”
皇后俯身一把將兒子攬入懷中,不過白日個把時辰不見,卻仍覺得想得抓心撓肝,抱著他不住道,“好,母后這不來接離哥兒回宮了么,今晚小廚房做了蜜糖酥,離哥兒念書辛苦,獎勵離哥兒吃兩塊兒好不好?”
硯離眼睛驀地一亮,晃著她的衣袖拼命點頭道,“真的么?好好好!母后快帶硯離回宮吃蜜糖酥,硯離口水都要流得這——么長啦!”
他興奮得拖長了音手舞足蹈比劃,方卿愿瞧著二人母子情深,也識趣拱手行禮,清歡便吟吟笑著為太子理了書袋,皇后朝著太傅頷首,起身牽著兒子往坤寧宮而去。
待到皇后太子遠去了,太傅方在殿內將今日太子所書的肺腑之言,從厚厚一沓宣紙中挑了出來,凝眸盯著沉思一瞬,仍是謹慎將它妥帖收入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六日都有更新,周一起更新憑緣分!
第63章 亭如蓋
宮道上一撥一撥的換值宮人俱垂首侍立,皇后領著太子閑庭信步,落日余暉尚刺目,硯離不自覺抬了小手遮住額頭。
鐘離爾垂眸瞧見兒子微微瞇起眼睛,心生疼愛,“離哥兒可餓了么,要不要明日母后為你帶些點心來?”
硯離搖頭,乖巧道,“文華殿是兒臣念書學知識的地方,在兒臣心里神圣不可犯,兒臣每日都好,母后不必憂心。”
她知曉自己兒子的脾性,欣慰一笑,復又聽硯離帶些猶豫道,“母后,今日太傅與兒臣講了‘杯酒釋兵權’的典故,兒臣有一處不明,想與母后請教。”
思及師兄方才所言,鐘離爾默了片刻,仍為兒子的心意而喜憂參半,卻還是笑問,“離哥兒說罷。”
硯離揚起小臉看了看皇后,輕蹙了眉頭道,“宋□□杯酒釋兵權,可堪稱仁政么?”
皇后頷首,“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