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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因著是皇后回宮后并著新人進(jìn)宮，嬪妃頭一遭去坤寧宮拜見，各宮妃嬪皆盛裝華服，不敢有絲毫怠慢。

皇后方賜了茶在上首訓(xùn)導(dǎo)了宮嬪片刻，卻見小令子進(jìn)殿行禮道，“娘娘，皇上圣駕正往坤寧宮來，還請各位娘娘預(yù)備接駕。”

皇后蹙眉疑惑一瞬，殿內(nèi)眾人臉上卻是難抑喜色，今夜新人入宮，嬪妃沒有不牟足了勁兒想得頭寵的，當(dāng)下便都仔細(xì)理了儀容。

鐘離爾在上首了然一笑，見連爍身影出現(xiàn)在殿中，便起身領(lǐng)著嬪妃行禮請安，連爍親自上前扶起了皇后，攜著皇后又入了座，笑道，“朕便知道，這個(gè)時(shí)候，皇后該是接見嬪妃了。朕給皇后帶了送進(jìn)宮的新鮮櫻桃，瞧著成色不錯(cuò)，特地送來給你嘗個(gè)鮮。”

鐘離爾心底不生波瀾，面上亦不肯松懈，瞧著小全子送上來的幾籃櫻桃，確然是通紅圓潤，堪稱佳品。闔宮的嬪妃面上表情各有精彩，鐘離爾笑了笑，只似嗔非嗔道，“皇上哪是專程來送給臣妾的呢？分明是新人舊愛都不舍得冷落，借著姐妹們都在臣妾宮里，來送全了人情的，偏還落在臣妾頭上了，真是巧計(jì)！”

皇上朗聲一笑，指著皇后道，“朕是送來給皇后不假，可皇后若要賞賜六宮，便是皇后的恩德了，朕送給皇后的怎么不是人情呢？”

鐘離爾一笑，不欲再與他多辯，只吩咐了清歡阿喜忙分了櫻桃，預(yù)備給嬪妃都帶回宮去。

連爍瞧著殿內(nèi)嬪妃，一笑道，“皇后仁慈，治理六宮一向妥帖，諸位愛妃在宮中，也得謹(jǐn)記孝敬皇后，后妃和睦，朕才沒有后顧之憂啊。”

滿殿嬪妃聽了這話，忙起身行禮稱是，鐘離爾抬眼瞧了連爍側(cè)顏，心底一瞬覺著好沒意思，彎彎繞繞的做一堂戲，昭告給眾人看的障眼法罷了。

這般的粉飾太平，刻意太過，果然為了皇位皇權(quán)的固若金湯，這世上再?zèng)]有連爍做不出的事兒來了。

嬪妃送別帝皇，從坤寧宮中告退時(shí)，貴妃轎輿已經(jīng)備下，新入宮的鄭才人、阮選侍與易選侍，在門口候著高品階的妃嬪離去，便湊在一起閑話。

易選侍不過十四歲的年紀(jì)，正是愛說愛笑的時(shí)候，一張鵝蛋臉尚未褪進(jìn)嬰兒肥，眉眼彎彎，瞧著倒是喜人，只聽她道，“姐姐們可聽懂了，方才在殿中，皇上那番話是個(gè)什么意思呀？”

鄭才人是三人中品階最高的，阮選侍一副嬌弱的模樣，也不敢越過她先說什么，只讓道，“鄭姐姐聰明，還請姐姐告訴咱們罷？”

十六歲的鄭才人長得頗有幾分精致，瞧著二人望著自己的模樣，清了清嗓子，只不愿在兩個(gè)低階的妹妹前丟臉，賣弄道，“皇上什么意思呢，今天來這宮里是哪兒，可是皇后的宮殿，來看望皇后，還帶了這么好的櫻桃，可不是彰顯恩寵么！”

話音方落，卻聽背后一個(gè)女聲冷笑道，“喲，這位妹妹好聰慧的腦筋，圣意可都教你揣測明白了。只不過還有一點(diǎn)，皇上的意思是，后宮里頭，皇后娘娘是主子，皇后娘娘說了算，咱們這些個(gè)做妾的，都得聽皇后娘娘的吩咐，記清楚了么？”

三人轉(zhuǎn)身，見祁貴妃坐在轎上，一張面龐半點(diǎn)笑意也無，嚇得連忙跪下行禮，僖嬪跟在貴妃轎邊，也嗤笑一聲，“不過是些目光短淺的低賤之人罷了，也配聽貴妃娘娘金口示下？”

地上三人大氣兒也不敢喘，伏地?zé)o語，貴妃瞧著她們這般形容，不屑勾唇一笑，便懶懶揮了手，轎輿便往前去了。

僖嬪走前留了句話，“進(jìn)了宮可不比在其他地方，規(guī)矩不懂，就多去學(xué)學(xué)，別總是丟人現(xiàn)眼。”

待到貴妃與僖嬪走遠(yuǎn)，易選侍與阮選侍才將鄭才人扶起來，鄭才人只覺得腿都要軟了，三人眼圈兒通紅，灰頭土臉回宮去了。

寧婕妤瞧了方想上前，蘭嬪就立在原地，見她如此形容也未多言。寧婕妤想了想還是瞧了眼蘭嬪，只沉默不語，蘭嬪對她輕柔笑了笑，“在宮里，恩寵、位分是一方面，還有許多旁的東西。寧侍郎在前朝正是得臉的時(shí)候，妹妹又姿色不凡，自不必憂心。”

李婕妤向來自命不凡，只在一旁冷眼瞧著，也不與眾人順道，便先回宮去了。

待安嬪與婧美人走遠(yuǎn)了，慧美人扯了扯賢嬪的袖子，二人方一同往前去，慧美人疑惑道，“姐姐，你說今兒貴妃娘娘是怎么了，這么大的火氣，都撒到幾個(gè)位分最低的新人身上做什么？”

賢嬪低聲道，“貴妃一直得寵，這下新人進(jìn)宮，怎么不醋？況且今日皇上在闔宮面前給足了皇后的面子，第一天貴妃便被新人編排，還是位分不高的民間女，哪有不恨的道理？”

慧美人只嘖嘖道，“賢姐姐說得是，貴妃專寵近一年，這下今夜皇上不定翻誰的牌子，咱們只管瞧著罷！”

賢嬪又笑，“說不定是妹妹得了恩寵呢？”

慧美人掩唇笑道，“姐姐快別折煞我了，這么好的新人擺在眼前兒，誰還記得咱們舊人呢？這才第一茬新人入宮，往后，有的咱們受呢！”

這一晚，闔宮人都覺著該是僖嬪頭一個(gè)被翻牌子，皇帝卻出乎意料地宣了寧婕妤。

皇后在殿中將新摹的字收好，只閑閑一笑，吩咐小令子下去備著翌日送給寧婕妤的賀禮。

阿喜瞧著皇后端坐，并未開口，方想退出殿內(nèi)，卻聽皇后道，“你不必走。”

阿喜頓住腳步，頷首稱是，鐘離爾瞧著硯臺中漸漸干涸的墨，瞧了略局促的阿喜一眼，覺著好笑，“躲什么？怕我心里不舒坦？”

阿喜被她道中心思，只支吾道，“奴婢去給娘娘倒茶來。”

鐘離爾也不直接戳穿她，逗趣兒道，“天兒愈發(fā)熱了，本宮不愿多喝茶，心情還能好些。”

說著起身，往殿外走去，阿喜瞧著皇后挺直的背影，一截玉頸在高聳發(fā)髻的襯托下愈顯雪白，那份優(yōu)雅是經(jīng)年累月維持的大家風(fēng)范，她恍了一瞬的神兒，隨即趕忙跟了上去。

月色濕冷無聲，照落御花園一地的梨花，兩相遙應(yīng)著，瞧得皇后緩緩勾起唇角，“梨花滿地，若是不開門，倒怪可惜的。”

阿喜猶豫一瞬，還是勸道，“娘娘心中若是不快，便說與奴婢，總比憋悶在心里得好。”

鐘離爾搖頭，轉(zhuǎn)身瞧她時(shí)，冠服的拖尾在青磚上劃出漂亮的弧度，她眼中似有星芒，“你們也許不知道，回宮以后，本宮以為再見皇上和喬太后，會(huì)難過失控，其實(shí)不然。大概是父母家族之事讓本宮超脫出兒女情長之外了罷，那時(shí)我同師太未說出口的話，今日得以告訴你了，也許終有一日，人心變了，這宮廷也就不是寂寞的了。”

頓了頓，她緩緩長出一口氣，仰頭瞧著將圓的月，抿唇片刻，輕聲道，“本宮此刻，只是十分想念爹娘，卻再?zèng)]有多余的情感分給旁人了。”

她輕輕笑起來，顏色勝過天邊一輪涼月，“今夜不止你不信，本宮也不信，如何心底竟沒有一絲波瀾，畢竟我從前是那樣善妒的人。大概從此以后，他同誰好，與誰白頭，與我都無關(guān)了。說來好笑，以前我想著同他子孫滿堂，老了也要親密無間，我覺得夫妻間本該是這樣。可今天他與我在宮中嬪妃面前做融洽恩愛戲，我才終于懂了，名分與情愛本不相干，我可以繼續(xù)做一個(gè)合格的妻子和皇后，也許還要這樣過很多年，但我與他，確然已結(jié)束了。”

園中拐角的一處垂柳，生得枝繁葉茂，一樹的新芽皆是柔順的模樣，本該在乾清宮中的帝皇只帶著江淇，二人并未提燈，就立在這樹下，被柳條遮掩了身形。

她在一樹皚皚繁花之中轉(zhuǎn)首，衣袂翻飛如同月宮仙子，字句緩慢道，“我斷不思量。”

阿喜默了片刻，輕聲喚道，“娘娘。”

她未說出口的心思，卻都被暗處的二人清楚知曉——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他看著他的皇后從阿喜手中接過燈籠，容顏與三年前他初見她分明無異，行止神色，卻判若兩人。

他永遠(yuǎn)記得她當(dāng)年鮮活靈動(dòng)的模樣，她是他心中永遠(yuǎn)的小姑娘。

可他已親手殺了當(dāng)年他的爾爾，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已對他死心的皇后，他甚至還暗自慶幸，她還能這樣留在他的身邊，與他一同被困在這牢籠里。

那些年上元夜游，描眉挽髻，對火烹茶的一生是一生，如今相敬如賓，步步算計(jì)，虛與委蛇的一生，何嘗不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