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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之中,雖然還有南院的兵部尚書祁興邦之女祁桑、西院的兩浙通判秦璋之妹秦洛、連爍生母賢妃母族遠房表侄女喬氏,以及家世并不算顯赫的錢氏、莊氏、焦氏、楊氏等人,可她于連爍是特別的。
鐘離爾自幼跟著兄長、師兄師從右相,在官場政事上懂他的報負,又能時常為他排憂解難。
她愛他、重他、知他、懂他,他們早已是彼此認定的夫妻。
進宮的那日,盛夏翠深,行過官道,過護城河,再由巍峨午門而入,穿過冗長的宮道,置身于紅墻碧瓦的精致宮殿中。
她撩起簾子,車馬外是熟悉而陌生的巍巍皇宮,是她與他今后的家。
鐘離爾后來時常想起這一天,她戴鳳冠,著嫁裳,葳蕤又咄咄逼人皇后深青畫紅袆衣上,那鳳尾栩栩如生,腳下踩的鳳頭鞋亦是只有皇后能用的大紅色,像是一團火,燒盡了紫禁城三宮六院佳麗頰邊的胭脂色。
那些曾經不必對她俯首稱臣的女人,都一個個收斂了滿腹的心事,神色恭敬謙卑,俯首帖耳,拜倒在她旖旎繁復的火紅拖尾邊。
新后一雙明眸同額間垂下的珍珠相較也毫不遜色,一垂眸一俯首之間,明艷無邊,滿目的紅照得漢白玉欄桿上的龍紋都似是有了溫度一般。
新帝站在太和殿前負手等她,皇后每踏上一個臺階,從宮人,到錦衣衛,到三軍,再到百官,似翻涌的波浪,一層層矮下身去。
連爍朱色的喜服在她額前的明珠搖動的時候,堪堪閃了她的眼,她看著他朝她伸出手來,鐘離爾略快步上前,將手放在他寬大手掌里。
她想,她的后半生就這樣托付給他了,以夫妻的名義。
不論日后,是悲是喜,他們是夫妻啊,夫妻本是一體。
皇后的朱唇邊揚起難掩笑意,引得皇帝側目,連爍同鐘離爾聽禮官宣讀完畢,隨即一前一后走上祭壇準備燒香祭天。鐘離爾跟在連爍身后,看著他寬闊結實的背影,滿心是濃濃的依賴和安心,像是要溢出來的蜜一樣甜。
一日的盛典過后,滿城的人聲鼎沸將京都要點燃了一樣,街頭巷尾人人臉上洋溢喜色,一家家的孩童盛裝打扮排成排地穿街過巷,拍手唱著歌兒,和夜幕中點燃的巨大煙花綻放聲一起,直傳到這場傳世盛宴的主角耳中去。
鐘離爾的鳳輦先行一步穿過冗長宮道,回到坤寧宮,這座紅墻琉璃瓦的巍峨宮殿燈火通明地靜默矗立,等待著迎接一國主母。
阿喜上前恭謹小心地扶著她的手步出,闔宮的宮人下跪行禮,三呼千歲。
她抬首看了眼坤寧宮三個大字,嫁衣的拖尾撫過每一寸漢白玉的臺階,一步一蓮,堅定又威儀萬千地第一次走進這座只屬于她的宮殿,走進這座全天下的女子,都只能在心底默默翹首仰望的神壇。
存有懿范,沒有寵章,豈獨被於朝班,故乃亞於施政。可以垂裕,斯為通典。皇帝夫人鐘離氏,少而婉順,長而賢明,行合禮經,言應圖史。門著勛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恒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圣情鑒悉,每垂賞嘆,遂以鐘離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坤寧宮上空燃起盛大的煙火,她想起早上握住連爍手那一刻他的眉眼,讓她無邊的安心,這盛世歡歌霎時間好似與她無關,只來得及回顧心下滿溢的溫柔和喜悅,可那海潮般的歡呼聲從宮外一層層席卷而來——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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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始生變
鐘離爾端坐在榻邊,和天下的新娘都沒有什么不同,嬌羞忐忑分毫不減。
頭戴沉甸甸的鳳冠,她驀地想起初嫁給連爍那一日,披著蓋頭,也是這般坐著等他,那夜她的良人盡早的結束了酒席,用如意挑開了她和他的一生。
皇后嘴角噙著笑意,將手撫上小腹,她想,一會兒等連爍回來,要講與他聽,今次他們之間沒有什么不圓滿了,她和連爍已是夫妻,再添個孩子,不論是男是女,都是頭等重要的大喜事了。
女子眼眸里盛滿了蜜,漾開到眉梢心上,空氣里一陣酒香浮動,坤寧宮的大門開啟,皇后的宮殿迎來了天子的第一次踏足。
鐘離爾一笑,腳步輕快地起身行禮,鳳冠上的東珠垂在她頰邊,端的是明艷絕色,“臣妾請皇上金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連爍卻并沒有像她意料之中地如常扶她雙臂起身,相反,空氣里除了縈繞在鼻尖的濃郁酒香,是死一般的沉寂。鐘離爾心下疑惑,隨即擔憂他是不是席上飲酒太多,現在有些不舒坦。
想著便不自覺抬起眼,卻正好撞上連爍一雙眼眸,他正沉沉地望著她。
鐘離爾神色有一瞬間錯愕,“皇上夜宴上是不是喝了很多酒?臣妾叫人趕快拿醒酒湯來!”
說著便忘了連爍并未叫她起身,站起來欲往殿門口而去,連爍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低沉暗啞,“不必了,朕沒喝多。”
手腕上他掌心溫度灼熱,鐘離爾反握住連爍的手,瞧著他略有疲色的臉,心疼地柔聲道,“那臣妾扶皇上去榻上歇會兒,給皇上揉揉額頭。”
連爍沒有動,仍是看著她,然后抽出雙手,轉身徑自走到榻上坐下,有些緩慢的低聲道,“皇后給朕跳支舞罷。”
鐘離爾愣在原地,隨即笑了笑,眉眼彎彎“臣妾當什么事兒呢,皇上想看臣妾跳舞,以后有的是機會,皇上今夜不舒服,臣妾先服侍皇上就寢罷?”
連爍卻制止了她繼續走上前的步子,低聲道,“就今夜罷。過了今夜,皇后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鐘離爾這次徹底錯愕,朱唇輕啟,脫口而出道,“為什么?”
連爍看著她,面色和語氣都非常平靜,“因為皇后是皇后,皇后須得秉持皇后威儀,這種事情,有司樂坊的舞姬會做。”
她唇色如血,面上的緋色卻淡下去了幾分,鳳冠上的東珠在她額間搖搖欲墜。
沒有應聲,她垂眸望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抬頭驀地一笑,帶了點小心翼翼,“可是,總有只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我私下里可以……”
“不可以。”連爍斬釘截鐵的打斷了她所有的話語,皺起眉來像是不耐煩,“皇后是聽不懂朕的話嗎?皇后持鳳印,主六宮,心性行事須得慎之又慎,這一點,鐘離家的女兒會不知曉嗎?”
鐘離爾抬眸深深看了眼連爍,他容顏在龍鳳燭火照耀下,輪廓陰影顯得人更加豐神俊朗,可是卻帶了絲她覺得莫名陌生的冰冷。
她神色里有些不解的受傷,沉默片刻,然后低頭輕笑了一聲,復又抬眸,似不甚在意道,“皇上教導的是,臣妾如今是皇后,須得有所取舍。”
她盈盈對著連爍莞爾,聲音里語調努力輕快,“那臣妾今夜是最后一次起舞了,皇上要看好了,咱們都記住今天,往后……”她抿了抿唇,仍是笑,“往后日子那么長,也沒有什么可惜的。”
說罷這位及笄便美名動天下的年輕皇后步履翩躚,著一身繁復的嫁衣步步生蓮卻仍姿態優美輕盈,連爍在環佩叮當的聲響中,在一室燦爛妖嬈的火紅中,定定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