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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言笑輕手輕腳的走入,沒有刻意隱藏腳步聲,以此檢驗慈心的熟睡程度。
意料之中,慈心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仿佛陷入一場好夢。
江言笑卻一陣心疼,走到床邊坐下,靜靜凝視慈心的面容。
【師父憔悴不少,】江言笑對自己道,【都是因為我。】
這里是慈心長大的地方,是他真正的家,因此他沒有設防,浮屠塔就擺在床邊,江言笑一伸手便能夠到。
他放出夢貘,兩手舉起象鼻豬身的小怪物,對準慈心:“噓,幫我看看,師父睡得夠沉嗎?”
夢貘卷卷鼻子,點點頭。
“那好,”江言笑用氣聲道,“睡神,幫個忙。”
“我想從十幾歲看起,了解師父的過去。”
師父的心結,是什么呢?
自從被江言笑恐嚇過,夢貘一直百依百順,有求必應。聽了江言笑的要求,夢貘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鼓起肚皮,對慈心吐出一個泡泡。
半透明的泡泡悄然飛向睡夢中的慈心,懸在他額頭上方,停住不動了。
夢貘轉過頭,對江言笑甩甩鼻子,示意他伸出手指。
江言笑伸出食指,點在泡泡上,一陣微弱的白光散發而出,他眼前出現了十幾年前的畫面——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和尚牽著一個小豆丁的手,朝江言笑緩緩走來。
那小和尚一身淺灰僧袍,又瘦又高,大約正在長身體,身形青竹般單薄,一陣風能吹走似的。他生了一張極為好看的臉,五官俊朗,眉目溫和,輪廓稚嫩柔軟,是慈心年少時的模樣。
他牽著的那個小豆丁,裹著白色布褂,只到少年慈心小腿高,短胳膊短腿,站不太穩,像個白白嫩嫩的矮蘿卜。
慈心蹲下時,小豆丁剛好能直視他。
“哥哥!”他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甜,笑出幾顆尖尖的乳牙和兩個小酒窩。
“阿豆乖,”慈心摸摸他的腦袋,動作輕柔,“從今天起,我們就住在這兒了。”
背景一轉,露出金色釋迦牟尼殿一角。慈心彎下腰,把小豆丁抱起來。兩人的背影沒入林蔭小道,盡頭是一排黑頂白面的僧房。
他們在這住了兩年。從阿豆咿呀學語到能跑能跳,生活平靜而美好。
白日里,慈心隨圓光大師修習佛法,誦讀佛經。由于弟弟太小,不能離人照顧,慈心時常把他帶在身邊,一同聽經講法。
佛經太深奧,落在半大的孩子耳中,像一首首深遠悠長的歌。于是,圓光大師在佛前念經,慈心邊聽邊學,小阿豆坐在哥哥身邊的蒲團上……打瞌睡。
小小的一團白丸子,窩在蒲團上,竭力凹出“打坐”的姿勢。可他的胳膊和腿太短了,像短短胖胖的蓮藕,做不出標準的盤腿姿勢,只能屈腿“跌坐”在蒲團上,眼睛慢慢合成一條縫,腦袋一點一點。
其實小阿豆知道,在這里睡覺是不對的。可他就是忍不住,最后睡著了,一個前翻差點滾下蒲團。
見到這幅畫面,江言笑想起自己的娃娃臉,還有在豐城,以蕭子楚的身份與慈心初次見面時,聽佛經聽睡著的場景,心里“唔”了一聲。
這時,畫面又是一轉——兩年過去,少年慈心高了兩寸,還是瘦如松竹,面部輪廓卻硬朗了些許,顯得成熟不少。
小豆丁也長高了,站直時腦袋頂兒能到慈心大腿。兩兄弟站在一起,依然是大的牽小的,背對江言笑,眺望遠方。
“此子天生聰穎,過目不忘,心志堅定,一心向佛,于佛法悟性極高,說一聲天才也不為過。圓光,老衲打算把他帶回大昭恩慈寺,收做關門弟子。”
他們面前,遙城古舊的恩慈寺逐漸虛化,化作一片模糊的遠景,一座金碧輝煌的佛寺在遠處拔地而起,仿佛神佛點指創造的圣跡,古剎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清晰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大昭恩慈寺。
江言笑看見,灰衣少年立于朱紅的山門外,仰望遠處林頂冒出的金色檐角,琉璃般的眼瞳中,第一次出現了局促的神情。好在那神情一閃而過,很快被深沉的堅定取代。江言笑看見一位白眉老僧從山門走出,慈心對他施禮,喊他“師父”。
老僧頷首,望向慈心與阿豆的目光盡是慈祥。他將慈心領進門,親手把他帶入一個更廣袤浩大的世界,也把期許與責任、信仰與噩夢,一并帶給了他。
西邊居室,慈心整理行李,鋪好被褥,坐在床邊把阿豆舉起來,問他:“阿豆來這兒開心嗎?”
阿豆點點頭,小雞啄米似的:“和哥哥在一起,阿豆就開心。”
慈心摸著他的腦袋笑了:“等咱們安頓下來,哥帶你去城里玩。”
可是,慈心尚未來得及踐行承諾,阿豆就出了事。
那天,慈心修早課回來,沒有在居室中見到弟弟。
他一下子著急,四處搜尋,快走到水池邊時,聽到人喊:“有人落水了!”
畫面展現到這里,發生了明顯的晃動,江言笑趕緊看向慈心,握住他的手。
睡夢中的慈心似乎有些不安,薄唇抿起,眉頭緊蹙。江言笑握住他的手后,慈心眉頭才舒展些許,身體卻還是緊繃的,似乎隨時會驚醒。
江言笑拿手指頭戳夢貘的肚皮:“慢點兒,不要打擾師父睡覺!”
夢貘抖了抖,照做。過了一會兒,慈心神情舒緩下來,重新陷入沉睡。
畫面繼續展開——不用想,落水的就是阿豆。慈心把他撈起來時,阿豆渾身濕透,小臉一片慘白,呼吸微弱,四肢都被泡腫了。
再晚一刻,慈心就會永遠的失去他!
雖然只是旁觀,江言笑卻可以感受到慈心那一刻的心境,與他產生共情。
【師父見我落水,就是噩夢的重演。】他嘆了一口氣,很想俯下身抱抱慈心,想了想,還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