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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我們的交談開始變得親密無間,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那樣推心置腹,我吐槽我的生活,她敘說她的過往。
其實好像也沒有說很深,但是她對我的傾訴帶著百分百的信任。
我把我簡單的生活說的波瀾壯闊,而她把她復雜的過往說的簡簡單單。
只是那些輕描淡寫,讓我久久無法釋懷。
我講自己逃課上網,我講自己通宵游戲,我講自己抽煙喝酒,講自己打架斗毆。在我的描述中,我是一個叛逆不羈的不良少年,對這個世界給我帶來的孤單與痛苦充滿了憤恨。
我把自己形容的充滿了粗俗的社會氣息,而不是一個天天向上的三好學生,我把墮落當做一種快樂,試圖以此拉近和她的距離,暗示她我和她是一類人。
她則是靜靜的聆聽,對我說,其實你的生活很幸福,你要珍惜。
而她的生活,她也說了一些,我曾經說過我再也不會問她為什么問這個,這是她的秘密和自由,可是在我不問的時候,她卻主動說了出來,仿佛一種懺悔的坦白。
她說的不久,但是那一詞一句,都讓我心疼無比。
其實現在網上也有這樣一套說法,就是你問任何一個成為小姐的姑娘,她們都有著共同讓人動容的說辭,總結起來就是這樣的話術:父賭母病弟讀書,剛做不久還不熟;兄弟姐妹全靠我,生意不好要還貸;前夫家暴還好賭,自己帶娃沒收入;從此走上不歸路,還望大哥多照顧;只想賺錢還完債,然后開個美甲店。
她的過往萬般曲折,但是也難免陷于這樣的套路,但是她是真的,不是編的。而且,對于她的這些秘密,那些痛苦、曲折、不甘和不幸,我不想那么細致的說出來。
我只是很心疼她,還有憤怒于命運的不公。
她說,我沒想到那么強大的爸爸也會突然生病。
她說,我沒想到錢那么難賺。
她說,我沒想到輟學打工一個月才能賺三四百塊錢。
她說,我沒想到我長得竟然算是漂亮,那個男人對我下了手。
她說,你知道嗎,我的第一次,換了八百塊錢。
她說,你知道嗎,這八百塊錢,可以延續爸爸的命,那一刻我竟然有點開心。
她說,你知道嗎,其實放下自己以后,做這些也沒那么難了。
她說,你知道嗎,都說生命是無價的,但是我知道,其實它是明碼標價的,每一片藥、每一夜的病床,都有著它的價格,而且無法討價還價。
她說,你知道嗎,其實錢就是命啊,我不會拿自己去換錢,但是我會拿自己去換爸爸的命。
她說,你知道嗎,我的錢都給了家里,有錢,爸爸總是可以活的更久一些。
她說,其實爸爸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家里人都不知道,我騙他們說我在外面過的很好。
她說,我極少和家里聯系,只是定時打錢。
她說,這幾乎是我能做的一切,我沒得選擇,這是唯一的選項。
她說,花姐對我其實挺好的,這里人都挺好。
她說,知道我能讓爸爸一直活著,我才能心安。
她說,我知道這只是拖延,他遲早會走的,但是這是我的責任,我只能盡力,我必須盡力。
她說,其實我沒有做的很多,花姐給我聯系的算是長期客人,這樣我也會覺得自己沒那么臟,就當是自己是一個同時在談幾個不同男人的渣女吧,這樣可以欺騙自己。
她說,其實他們不會把我當戀人的,我就是個玩具,被使用又被嫌棄,沒有選擇的權利。
她說這一切的時候臉上絲毫沒有憤怒或者波動,神情輕輕松松,沒有痛苦,更沒有流淚,仿佛在說的那些不幸是別人的人生,但是就是這樣,才讓我越發的心疼。
她說,沒人在乎我。
我說,我在乎你。
她看了看我,笑了笑,有些害羞,說了一句:謝謝。
她說,如果有一天,爸爸真的走了,那我就可以離開這樣的生活了。
我突然有點慌張,我想到的竟然是,她離開了,是不是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但是緊接著,我又立刻覺得自己過于惡毒了,她如果真的離開,那一定是快樂的,而不是像現在一樣無奈痛苦的活著,那才是她應該有的生活,我怎么可以為了自己的貪婪期盼她會一直被困于這樣的泥沼里。
我問,那會是多久?
她說,我不知道。
頓了頓,她又說,我經常希望那一天明天就能到來,我有時候又會希望,那天永遠不要到來。
我理解她的意思,安慰她道:別那么悲觀,也許叔叔會好起來呢。
她笑了笑,神情里第一次有了些許痛苦,輕輕地搖頭,說,不會的。
我試探的問,那以后,我還可以再見到你嗎?
她笑,當然。
我再試探,如果……你離開了……
她還是笑,笑得有些調皮,說,我是想離開這樣的生活,而你,是在這生活之外的,不是嗎?
她從不是我的小姐,我也從來都不是她的嫖客。
她的回答讓我忐忑的心如釋重負,總算沒那么擔憂了,現在我可以坦然而并無私心的盼望著她早日脫身,重回快樂了。
我在心里默默的祈禱,又有些自私的想,那時候她會不會只屬于我一個人。
她說她笑,我追她會不會逃?
我第一次細致的留意她身上這身最喜歡的連衣裙,在以往,猥瑣的我總是試圖越過衣服去窺視她的身體。
別的女孩子一天都能換三套不同的衣裳,可她,這五天來,她一直穿的是這一身,算上上一次見面,她穿了六天。
連衣裙上橙色的花朵依舊鮮艷,她應該是很愛惜,也很少穿。
但即便如此,裙擺邊緣處,也有些年歲已久洗的發白的痕跡,個別地方還有著她親手縫補的針腳。
漂亮的裙子下是她修長雪白的小腿,腳上的干凈的白色運動鞋,縫隙處有些泛黃,腳踝后腳跟處的開口有些磨損,有些細小的碎線頭。
在我看向她的雙足時,她總是會羞怯的把腳收回到裙子底下。
這身衣服該有多少年了?我難過的想。
她真的是把所有的錢都寄給了家里,自己的生活被節縮到了極致,別的姑娘賺到了錢,多少都會為自己鋪張浪費一下,犒勞自己,可她沒有,一點都沒有,她甚至連喜歡的水果都舍不得多吃。
她不用手機,也不僅僅是為了自由,一來是她不想和那些人過多的聯系,也不想和家里人過多的聯系,她不知道怎樣去面對。
二來,是因為即便是每個月僅僅十幾塊錢的手機費,她也是負擔不起的,在她的生活開支里,沒有這一部分。
她讓自己的生活窘迫到了極致,卻一直用不屈的樂觀掩飾著這種窘迫,她被生活打壓,卻從未被生活壓倒。
錢可真是王八蛋啊,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