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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為了突破這個窘境,他提出一個新論點:人類能在空想狀態時便能無限接近天堂,繼而預見神的真理。于是我們的小小艾倫呢,就在這愚蠢的一次試驗中,犧牲了他的短暫性命。」
提起他的倒楣弟弟,艾瑞克嘴角下撇,似乎也很無奈。「他是個尤其可愛的孩子,天真爛漫,并且極致善良。還記得當初,我僅是隨手殺了一隻動物,也能讓他哭鬧老半天。所以,你將無法想像,這般天真無邪的他,死狀多凄涼。」
他眼神往右上瞥,認真回憶道:「那天,我偷偷摸進房間,站在床邊看他。經歷半個月的凌虐,小艾倫早已骨瘦如柴,全身瀰漫嘔吐物以及多處鞭痕。當然,還有那處遭受侵犯的痕跡。」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氣息,他睜眼看向我,那雙原本充滿靈氣的眼眸變得空洞,彷彿是死了似的。但他的嘴里還是哼哼地發出犬崽似的聲音。我從他嘴里拿下防咬布條,想聽清他說什么。他嘴唇顫動半晌,最后只虛弱地說了一句——」
哥哥,請殺死我。
艾瑞克捏細嗓音,模仿著小孩的稚嫩嗓音道,而后又朝著布蘭登咧嘴一笑。「當然,我愛他,而我永遠不會辜負他的期望。」
他掛著微笑,用舞臺劇般的夸張語調繼續說:「后來,我又以六年時間,證實當初的他能從最淺的痛苦解脫,是何等幸福的事。畢竟那傢伙的手段總是層出不窮,六年來我從沒睡過一頓好覺。精神老是緊繃著,腦袋像是分裂成好幾塊!」
「所以,我便乾脆割讓一塊,用以寄存艾倫的靈魂……在我的世界里,他將保持永遠純真,一如當初的他。長年來,我倆共居一個軀殼,分享所有喜樂,就像我們曾在母體里所做的那樣。現在亦然。」
聽著這天方夜譚似的故事,布蘭登嚥下一口唾沫。「所以,殺了約翰之后,你在精神病院待了七年。后來又是怎么出院的?」他問,同時也暗示著對艾瑞克出院手續的不信任。
因為很顯然,眼前艾瑞克的病癥一點也沒好轉,他患有多重人格與妄想癥,并且有加重的趨勢。他強烈質疑,艾瑞克這古怪傢伙,究柢是如何騙過嚴謹的出院測試,以及后續相關的法律程序。
艾瑞則克訝異地看著他。「我的天,你是真心想知道?」見對方沒反應,他又垂頭喪氣地說:「其實原先,我們并沒打算離開那個地方。畢竟待在那兒,所有人都對我們很好,就算偶爾有些『小小要求』,我們也能輕易達成,彷彿度假似的。」
「不過在里頭的那段漫長歲月里,我們也想起一件至關緊要的事:雖然約翰是個該死的老渾球,但我們仍然殺了他。而神說,殺人者是不能上天堂的,無論我們何等誠心。我們于是想著該如何贖罪。有一日,神又告訴我,只要能將七個有罪之人送上審判臺,祂便為我們重新敞開天堂之門……」
「你說,『小小要求』?」布蘭登插嘴道。
艾瑞克眨了眨眼,點頭道:「嗯,比當初約翰要我們做得輕松多了。只要我們肯『好好配合』,他們總能體貼地盡量完成我們的需求。譬如更好的居宿環境,更多消遣時間的玩具,甚至是出院手續之類的……只是我從沒想過,單純可愛的艾倫,居然瞞著我做了那件事。」
他頓了會,又道:「他跟他們要了一些心理學書籍,學習著使我沉睡的方法。幸好,那傻孩子僅能占用身體片刻,催眠技術還學得不夠熟稔。否則我要消失了,又有誰想辦法重回神的榮光呢?」
望著艾瑞克陶醉自我世界的專致眼神,布蘭登這時也終于將一切約略兜轉起來。
看來,于那段艾瑞克渾然未知的時日里,艾瑞克的第二人格「艾倫」,隱瞞著本尊,修習了心理學,并希望能永遠箝制他。而在執行自我催眠的過程中,他也禁錮自己的部分記憶,渴盼回歸凡人身分,安穩過活。于是他遠道而來佛格這偏僻小鎮,并且利用「艾倫」這個身份出現自己眼前。
誰曉得,艾瑞克并未真正消失,每當艾倫聽聞社會的不公義時,便會喚醒象徵陰暗面的他。他代艾倫在夜里施展報復,誘導他們誤食迷幻藥,并以他所希望的型態死去。而后再將這些謀殺案,塑造成一宗宗看似平凡的自殺案件,以成就他「七個祭品」的荒誕幻想。
等到白天,身體主導權又重歸艾倫手里。而由于「艾倫」對于一切是真正的一無所知,他的善良與純真,便成了掩護艾瑞克的最佳羽翼。也難怪布蘭登遭那雙眼神所蒙騙了,論起整起事件的復雜程度,的確讓人輕易摸不著頭緒。
然而,正當布蘭登構思如何壓制艾瑞克時,不知為何,原先靜置一旁的米蘭達竟是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見米蘭達還有馀氣,布蘭登也下意識走向她。希望能查探她的傷勢,或者給予她幫助。
但艾瑞克也舉起槍,對準了米蘭達。「嘿,站住。」他叫住布蘭登,「別再靠近她了,警官。看在艾倫的份上,我已經盡量滿足你的好奇心,也是時候讓這女人接受審判了。」他說,金屬似的聲線極為冰冷,而上揚的尾音則形同嘲諷。
布蘭登往前跨了一步,擋在米蘭達的面前。恰巧于同一時刻,外頭也傳來西簌地聲響。布蘭登知道,他的援兵終于到了,這讓他多了些底氣。
「如果我說不,你也打算殺我嗎?」他直視艾瑞克的雙眼,質問道。雖然布蘭登向來不愛拿生命開玩笑,但人質如果在這關頭掛了,他的復職計畫也等同完蛋。所以他也在賭,賭艾瑞克不會向罪不致死的自己開槍。
而很幸運的,布蘭登總算押對方向。
看著布蘭登,以及門口處多出的將近十名武裝警力,艾瑞克或許也深覺自己沒戲唱,便也不打算以武力作最后一搏。他只是咧嘴一笑似乎算計好什么似的,脖頸向后一轉繞,又換上另一副歉疚表情。
「對不起,布蘭登。我為艾瑞克向你致歉。」像變了個人似的,他語氣虛弱地說。一雙碧綠眼眸閃著淚光,「我不應該來這的,布蘭登。我以為我救得了他,卻沒想過原來所有的事,原來所有過錯,皆由我這雙手所鑄下……我實在不希望發生這些,但我總抑止不住他。我知道他在父親手里遭受的一切,那對他傷害極大。一想起這些,我實在無法狠心抹殺他,卻不料變相縱容他造就了一切……這全是我的過錯!」
艾瑞克的猛然轉變,讓布蘭登不禁皺起眉頭。他不曉得艾瑞克又在玩什么把戲。也許只是想轉移注意力,或者試圖賣傻逃罪的其一手段。但很快的,布蘭登便發現自己再不用臆測了。
「艾倫」突然收回舉槍的手,塞進自己的嘴里。
布蘭登瞪大眼,立即向艾倫拔腿衝去、試圖奪過他手里的槍。但在他踏出第一步的同時,一聲巨響,艾倫倒地。布蘭登的手還懸在空中,他愣愣看著眼前那朵壁花。
原先的凋敝色澤因濺上一潑紅,竟顯得嬌嫩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