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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所唱的曲調(diào),是否和凌將軍母親所唱無二異,但確實當我開口吟唱之際,我看見他的眼神,揚起了一道溫熱的波瀾。
我自幼便聽見宮里女子唱著這首曲子,多以琵琶、胡笳伴奏,配上驚鴻舞、霓裳舞、或是菩薩蠻……這些舞目,此時,我跳得乃是凌波曲,原是歌詠龍女故事,舞勺之年時我曾于大明宮太液池中,見過父王以黃金打造的蓮座舞臺,讓宮人立于上頭翩翩起舞,這舞最重步伐輕盈、身腰柔軟,姿態(tài)才會搖曳婀娜,符合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我將腰上紅綢取下,唱道:「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回身,讓紅綢如一只矯健的白虹于我掌心騰躍,接著向他一甩,只見一手落于他掌心,另一端則握在我手心底。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扯著紅綢我纏了好幾回身來到他面前,他的一雙瞳仁瞬間離我好近,像是漆黑的星夜卻暗藏滾燙的流星、炯炯的朝我射來;又像兩汪子看不見底的深水潭,突如其來的,涌出滾燙溫暖的溫泉,幾乎使我無法再逼視,于焉我轉(zhuǎn)身,繞到他身后,此時紅綢已在我手上,我將它揉成了一朵紅花,像是一朵售開于沉香亭畔的葛巾牡丹、又像是招親的繡球,我將它捧在自己胸口,卻是熱辣辣、火燙燙的,啊!那分明是不斷跳動、活生生的心臟,從他身上,傳遞到我的身上。我輕揚玉臂,墊足,以胡旋舞的舞步轉(zhuǎn)身、再轉(zhuǎn)身,唱道:「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lián)u情滿江樹……」
然而,唱道末尾時一個重心不穩(wěn),右腳只不住收束的力道,只覺整個人向右傾斜而墜,啊!我忍不住驚呼,眼見我就要跌落砂礫之上,讓冰冷粗硬的礫石擦破冰肌玉膚,但沒有,只覺得我依靠在巍峨的一座山,那不是冰冷無生命的沙土,而是一具有血有肉、有體溫有呼吸心跳的活人,他整個人摟住了我,在我落下的瞬間。
那是凌青霜。
一抬頭,便對上那漆黑如星的雙眸,我不禁羞澀地低首,耳邊傳來他在我耳鬢之處細細私語道:「生不用封萬戶侯,愿與嫣兒生入玉門關(guān)。」
低頭,只見明晃晃的月牙倒映于泉上,我聽見自己用極低極細的聲音在心里道:月呀!請你見證我的誓言,此生此世,我李嫣與凌將軍必執(zhí)子之手,相守終老,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正當我沉醉于愛情的喜悅之中,不經(jīng)意凝眸到月牙泉的倒影之際,我的重瞳卻又讓我看見鏡花水月下的死影。
熊熊火焰給燃燒的都城,觸目所及滿是生靈的涂炭,騎乘著凄厲戰(zhàn)馬的凌將軍凌越而來,他漆黑的發(fā)絲在半空中恍若扭曲纏結(jié)的黑蛇,上身插著三支流矢,只見他手擒長槊在胸前舞成一道劍花,但瞬間上身一軟,一柄丈八蛇矛穿過他的心口,赤紅的鮮血火焰般一滴滴落下,他挺立了一下,但最終不支倒地,背后站了一名同樣穿著漢軍衣著的兵士。
「啊!」我忍不住大喊,瞬間影像消失,只見月牙泉泉面上波瀾不驚,只有碧玉似的靜影沉甸甸的落在月牙泉之中,還有我與凌清霜兩人相偎依的身影,剪紙似的鑲在泉面上。
「怎么了?」見狀,凌清霜擔心道。
「我沒事。」我趕緊搖搖頭,但掌心卻一片濕冷,胸膛兀自跳的飛快,這是怎么回事,自從進入西域,記得我已許久未開啟重瞳之眼了,但為何今日又會看到未來的預(yù)兆,而且還是不祥的死兆,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而殺死凌清霜的,究竟是誰?
隱隱約約,那看起來是西域的都城,莫非便是我即將前往和親的吐谷渾,吐谷渾究竟遭受到什么樣的災(zāi)劫,被戰(zhàn)爭摧毀,而時間是在兩年、還是三年后,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使得吐谷渾國遭難、凌將軍身亡呢?
此時,凌青霜緊張覷著我道:「嫣兒,你真的沒事吧!」我一開口,才發(fā)現(xiàn)全身止不住的顫抖,接著雙腳一軟,整個身子跌入他懷里。
他整個人摟住我,靠在他寬大的身軀之下感覺十分溫暖,一抬頭,只見他一雙寒泉似的眼睛望著我,盡是憂戚之色。
「我……我沒事,將軍萬勿擔心,李嫣從小孤身一人,近日能與將軍相遇,相談甚歡,實有知己之感,只是一想到三日后就要與將軍一別,一想到此,內(nèi)心不禁升起一股憂傷不忍之情,只恨此生與將軍無緣,希望將軍好好保重貴體,而嫣兒也會為將軍立長生牌位,祈禱將軍日日夜夜沙場上高枕無憂、一生平平安安、無災(zāi)無難。」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畔何人初見人……該是夜半三更,當營帳外冰輪柔柔淺淺透映到瓷枕邊,想起不過再三日,便要踏入吐谷渾的國界之內(nèi),到時所有大唐的護衛(wèi)軍隊必須離去,交由吐谷渾國的軍隊守衛(wèi),此舉也意味著我與凌青霜的相聚不過這三日,爾后,他便要回敦煌郡覆命,接著返回數(shù)百里外的燕地,而我也將與吐谷渾的國主成親,進入另一座深宮牢籠中,終其一生,都無見天日。
我忍不住唱起歌來,只見沙地上水氣凝結(jié)如霜,天上月華與地上凝霜竟無二異,吐出一口氣卻是濁白的霧氣,但天上一瞬,人間卻是幾十年吧!遙望望著地上參差清影,我忍不住顧影自舞起來……
「殿下,嫣兒,你怎么起身了?快穿衣裳,小心涼……」李蓮起身,趕緊取來一件松綠孔雀翎的氅子披在我身上,她摸著我的手道:「快進來吧!你手都是冰的。」
我望著蓮兒,從小到大,她是與我最要好的同伴,打從娘親死后,初見時她總是睡于我的炕下,直到娘親過世的那一刻,我淚濕羅巾怎么也睡不著之時,她爬上我的暖炕,與我度過無數(shù)的溽暑寒冬,此刻,我見到站在我面前時,一點玲瓏剔透的念頭穿透我的腦袋,我道:「蓮兒,我有一事求你。」
說完,我將頭靠近她的耳邊,細細的將我的計謀告與她。
「你要離開這里與凌將軍……」她險些不住大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