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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人與他的族譜一點關係也沒有,他身上流著這些人的血嗎?而他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有任何一點超群之處呀!
而這些人的身世也常常帶著一種無以名狀的悲愴。
每當尋訪過資料,掩卷之后常是一陣嘆息,他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是名重瞳子,而日常生活中,他也不過是個平凡的普通人罷了,更無力與命運抗爭。
最近一次發現左眼的騷動,是在收到青海古物研究所的邀請函之時。
當指尖碰觸到信封的一瞬間,他看見一只琉璃青的、手掌大的蓮花,漂浮在半空中,一花開五瓣的盛開,接著蓮瓣當中緩緩升起了一只體態婀娜的飛天伎樂,在旋繞一圈后,緩緩的消融在空氣之中。
這是某種暗示嗎?他想。
「你還好吧!沒事吧!」他聽見葉教授溫暖的關懷。
「沒事,坐車坐久了,有點貧血罷了。」他習于羅織善意的謊言道。
放開手,只見一名巴掌大小的、身著彩緞的飛天,自蓮花尊上頭飛來,在他上空飛旋了半圈后,像是找到合適的位置,輕飄飄的,落在他的左肩上。
他輕點一下頭,凝視著眼前這名飛天的形貌,飛天是來自印度的神祇,做為佛教壁畫中頌讚佛菩薩天人的形貌,大部分都是以女身為形象,呈現倒彈琵琶、飛天伎樂的線條感,鮮少以男性面貌呈現,但眼前這一名小飛天面容清秀、帶有幾分中土漢人的形貌,身上披著青色緞帶、腰間以青蓮為飾,令人聯想封神榜里的哪吒,俊眼秀眉、煞是好看。
是你找我來的嗎?望著小飛天一眼,他在心里問。
小飛天咕噥一串他聽不懂的語言,這應當是中古時代的梵文吧!也有可能是當地的吐谷渾話,但可以確定絕對不是英語和國語,很好,完全無法溝通。
「宗翰,你要不過來看看?」為了避免讓人誤會他與空氣說話,聽到葉教授的問話,他即刻走至桌前,眼前擺著一只手掌大小的鎏金鳳鳥、幾十枚古錢幣,從花紋和形制上似乎不是中土使用的錢幣,應當是胡商使用的錢幣,但不確定是波斯、還是印度,旁邊還有好幾捲泛黃的絲綢經卷,看著已經打開的一捲,并非熟悉的中土觀音容像,而是象首人身的神祇。
就在此時,小飛天一躍而下,領著他的手往前,只見前方一尊及膝的釉色青瓷。
「這該不會是古人拿來作蔭黃瓜的容器吧!」大羅打趣道。
「這是蓮花尊。」宗翰道:「是一種冥器。」第一眼無須思考,宗翰就了然于心了。
該怎么形容這尊蓮花尊呢?只見這尊侈口、長頸、圓腹的蓮花尊,他上頭的釉色十分水凈清透,隱隱然,竟帶了點江南水鄉的那股瀟湘煙雨的空濛之感,雖然歷經千年的塵土,仍是風華不減的,不禁令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住過幾年的土房,一個深山不見人的野村落,每年荷月時滿塘盛開、迎風高舉的菡萏。
這蓮花尊的釉色,可燒的真細膩呀!雖然據他讀過的藝術史,唐朝越州青瓷便以天下聞名,但越州在今日福建、浙江一帶,這萬里之外的青海卻有這樣的技藝,可見當時胡漢文化的交流頻繁。唐人飲茶,越州青瓷乃上等茶器,他忍不住想起晚唐陸龜蒙的詩句:「九州風色越窯開,贏得千峰翠色來。」
此時小飛天也會意似的飛到他的身邊,似乎是對他心中所想的稱讚有所感應,微微頷首。
望著大羅仍在一旁,宗翰繼續道:「蓮花尊起源于南北朝,您看看瓷身中間各是一對一仰一覆的蓮花,這是蓮花尊的最大特色,我再看看,這上圈共有三層覆蓮,每一層九個蓮瓣,中間最多,我數數,有十五個蓮瓣,左右各有飛天為飾。」說完,宗翰抬頭瞟了小飛天一眼,依稀,他與上頭的飛天是同樣形貌,看來因為有蓮花尊的關係,這飛天才得以穿越千年,靈魂不滅。
「但真可惜,這蓮花尊卻被撞壞了,你瞧他上頭都是裂痕。」
「這不是裂痕,這叫開片,是一種窯燒的樣式,在宋代開片還可以分為云裂紋、冰裂紋……隨著裂紋細膩程度還可以分為橫狀、縱狀、網狀、魚鱗狀……而開片線條顏色不同,還可以分為金線開片或是鐵線開片……不過開片再宋代工藝才達到鼎盛,唐代則少見,尤其在西域可以見到這樣細潤如玉,從頭到尾開片都細碎勻稱的裂紋,真是巧奪天工的工藝品呢!其實一開始窯燒是以通體青透、金聲玉振為美,就像葉教授寄給我看的那尊青瓷蓮花尊一樣,而一、兩則冰裂被視為瑕疵,但是像這樣全部布滿細緻的冰裂,卻也呈現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美感,因此到了宋代便成為風尚。」
「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呢?我們每次找到的古物十件有九件都是假的,剩下一件不是殘損的畫卷、不然就是幾個破爛生銹的小銅錢,這次能拿到這樣等級的古物真是太好了,我要趕緊向上呈報,到時整個局所應該可以記功嘉獎,小哥,你也沾了光囉!不過你說這蓮花尊,確定是從南北朝流傳到現在的嗎?」或許是記功嘉獎等于升遷,一時可以感受到大羅對他態度瞬間親熱不少。
「應該是吧!不過確切的年代可能還要回去用科學鑑定,才可以確定是哪朝哪代,蓮花尊是中土受到佛教思想所產生的一種常見的墓葬用品,古人相信者可以承載死者的靈魂,得到涅槃寂靜、不受六道輪回之苦。」
「那不就是個骨灰罈嗎?那里頭不是還有千年骨灰?」大羅撇嘴道:「感覺不大吉利。」
「不完全一樣,因為妖樓是土葬而非火葬,棲息的只有亡者的靈魂而非肉身,中間圓腹的部分是曼荼羅的形象,在佛教思想中曼荼羅便是小宇宙,有自給自足之意。」
葉教授道:「解釋的真好呀!宗翰,我記得你主要研究的領域就是蓮花尊嘛!真不愧是王教授的高徒呢?」
「謝謝老師的夸獎,不過,出土的蓮花尊只有這個部份嗎?」宗翰好奇問。
「我們找到的都在這里了,請問,是缺了什么呢?」大羅問道。
「蓋子,蓮花尊應該要有一個對稱蓮瓣形象的瓷蓋,才是完整的。」
「這可沒有耶!真糟,我們找到的都在這里了,不然,也有可能是它還留在黑市里,只能回那里碰碰運氣。」
「對了,葉教授,想請問您一下,我記得你寄給我的照片里,還有其他的蓮花尊,沒錯吧!」
「沒錯,共有五座蓮花尊,如果加這尊的話,那就是第六尊了。」
「對了,那另一尊青瓷蓮花尊在哪里呢?我覺得這兩隻瓶子可能是一對,我想放在一塊比對一下。」
「青瓷?我想想,你是說曼陀羅蓮花尊嗎?就是瓶底有一朵山茶的那尊?那尊真的是挺特別的,原本古代的花朵紋飾多半是牡丹、海棠或是芍藥這種較繁復、華貴的品種,但我們一一比對后卻發現都不像,比對到最后才確定是山茶,因此我猜,這可能是工匠針對特定尊貴人士量身訂做的,因為曼陀羅是山茶的別名,因此我們將他暫名曼陀羅蓮花尊。」
「原來如此,謝謝老師你的解釋,沒錯,因為我看到這尊蓮花尊時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讓我聯想到那尊青瓷蓮花尊,我猜,這兩尊可能出自同一個工匠之手。」
「可是那真不巧,因為蓮花尊是珍貴的古物,因此一個月前已經被送到河北中央文物院那里保管、鑑定了。」
「咦?是嗎?」
或許是看到他略顯失望的神情,葉教授道:「宗翰,你先別嘆氣,我在寫封信請它們盡快將研究結果寄給我,更何況我們這里發現的古物真的很多,而且良莠不齊,要是不分工合作,恐怕怎么整理也都整理不完的,你先幫我把今天找到的蓮花尊還有這堆古物帶回去,光整理這些,就有得忙了,所以大羅,我可以把這些東西都帶走嗎?」
「這當然沒問題,就算你們不來拿,我也會自己送到你們那里,不過要請你在這欄簽個名。」說完大羅遞上一份文件,只見葉所長大筆一揮,接著對宗翰道:「宗翰,來的好不如來的巧,還好在這里遇見你,接下來就拜託你幫忙,全都抬上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