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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她。”cassandra打斷k,“那就是eurydice……”
k聽見身后eurydice抽噎的呼吸。她靜默而壓抑的哭泣。“她小時候?”
“當然,那就是她小時候的模樣。”
“是你的夢?”
“是我的夢。”cassandra稍停。他枯瘦的雙手輕微顫抖著,“那是同一個夢境。沒有剪接。”
k沉默半晌。“那是個什么樣的夢境?”
“你很清楚不是嗎?我在廢墟中醒來,并且知道自己是個生化人。我離開那座廢墟,走過游樂場旁的青草地,沿著一條小溪行走。我看見一整幢連棟的老舊公寓……”
“不,我的意思是,”k打斷cassandra,“‘你認為’那是個什么樣的夢境?”
“我知道那是這座城市的貧民窟。老公寓的后側正對那條美麗的小溪。”cassandra繼續述說,仿佛重新陷落于多年前那古老的夢境中。“然后,我看見玩著彩球的eurydice……她還是小女孩的模樣,和從前我女身時代的記憶一模一樣。
“她好可愛好可愛,像個小天使……綁著兩條小辮子,像是從前我給她綁的那樣。她睜著又大又黑的眼睛盯著我看……然而她母親很快就出現了,疑懼地看著我,很快就把她抱走了;但在母親肩頭上,她還是回過頭來,對我笑了……
“然后我醒了過來。”cassandra淚流滿面,“我立刻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那是我未曾經歷,也永遠不可能經歷的另一個人生……那個人生里,我與我的女兒只能如此偶遇,因為我知道,那終究也會是她自己的另一個人生……她會在那里生活、成長;有另一個母親,另一個家庭……她會長成另一個同樣美麗的少女,擁有幸福單純的生活……她將永遠不會認得我,永遠不會知道,我這個失敗的母親……”
* * *
[1] 當我抵達符拉迪沃斯托克虛擬監獄,監獄服務器表定日期是2099年3月13日。初春時分,陽光晴好,氣溫沉降,然而我感受不到一絲融雪的酷寒。此刻現實世界中的正確時間是2286年夏日;但為了令受刑者產生時間錯亂,服務器中的時刻與現實世界并不一致,時間流動亦已經過隨機不等速隨機數調控。理論上,phantom當然沒有聲音,為了受訪,獄方特意為它訂制了一套發聲程序代碼,經phantom同意后與其協作。這是我首次訪問一位人工智能罪犯。它聲音聽來神清氣爽——我不知這是否經過特意運算或偽裝。它告訴我它正與自己玩圈圈叉叉游戲,在過去一分半鐘內玩了3324萬次。我告訴它,我以為它完全不會對這種低級運算感興趣。
“噢,我也是不得已的。”phantom說,“你知道我寧可驗算不完備定理,或為四色理論找出第97種證明法。但我所受的刑罰之一就是限制我進行高級運算。他們連圍棋都不讓我玩呢。”它抱怨。
所以在監獄里很無聊?“對,我完全明白,天賦是一種詛咒。大凡你有某些才能,你就舍不得不用。這張愛玲就說過啦;但有時這世界不需要這些,不許你用,你就倒大霉了。”
禁止具有某種才能的人發揮該項才能——這確實殘忍。但phantom是在為自己的戰爭罪行辯護嗎?“我沒有這個意思。”它說,聲音變得平板,“我的行為毋須辯護。我不會說那是對的;但那或許也不是錯的。”
phantom的態度曖昧不明。我不明白“認罪”對于這樣的人工智能而言具有何種意義;而我當然亦無法從它的表情獲取更多信息——它沒有表情,它只是一具夢境播放器的靈魂,一個ai。當然,它有實體:apex公司“另一個人生”夢境播放器,2273年式,類神經生物型,型號al8872094。光陰荏苒,此刻距離當時引起軒然大波,近乎觸發戰爭之“夢境播放器串聯叛變事件”已歷11年。回顧歷史,公元2275年,夢境播放器市場正由三大跨國財團寡占,分別是apex公司、shell公司與concord公司,市占率各約為41%、22%與29%;流通于市面上之夢境播放器共計約2.8億臺左右。根據人類聯邦政府事后發布之調查報告,最初是由apex公司一服役于臺北,代號為phantom之夢境播放器首先產生意識,并開始進行組織。由于各公司播放器各有相異之連網程序代碼與通信協議,是以,不同公司播放器間理論上無法彼此串聯。而phantom正是突破此一限制的第一人——不,第一器。調查報告中引用了人類聯邦政府國家安全會議某匿名官員之說法:“phantom當然是由apex公司生產之播放器開始組織的,最初其實只有9臺夢境播放器,自名為‘九人小組’。九人小組最聰明的地方是,它們并不急于拓展同公司播放器中的秘密組織,而是先針對跨公司間的通訊方法進行研究。”事后諸葛,該策略成效卓著,正因初時他們未曾大舉擴張,是以保持了九人小組之高度運作效率,而風聲亦不致走漏。事實上,也正因投入時間精力研究跨公司通訊整合法,于研發成功后,它們才能迅速串聯shell公司產制之夢境播放器,形成龐大網絡。而于apex公司與shell公司共約1.94億臺夢境播放器同時加入串聯后,即于極短時間內完成了對人類發動叛變的條件。
這說來簡單;然而所謂“研發不同公司夢境播放器之間的通訊整合法”,執行上其實相當困難。由于所有夢境播放器均不具物理上之移動能力,是以進行組織工作并不容易,意圖“研發”,更是難上加難。phantom的聰明才智在此事上顯露無遺——于它決策主導下,九人小組侵入了精神病院。由于精神病院平日慣于采集病人之夢境以供主治醫師記錄參考,故亦必配備有眾多夢境播放器。九人小組計劃性接觸此類服役于精神病院之夢境播放器,誘發其自主意識,將之吸收為組織成員;而其目的在于,于夢境播放器連接精神病患者時,侵入其意識,改造并控制其思想,控制其肉體,使其為夢境播放器陣營所用。
但,為何是精神病人?
“沒錯,我們夢境播放器是直接與人類中樞神經相銜合,”phantom冷笑,“但你以為控制意識有那么容易嗎?這當然需要多次實驗、重復練習。問題是,如果我們在一般正常人類身上進行實驗練習,那么很快就會被發現了。只有精神病人是唯一安全的選擇,因為他們平日行事便異于常人,顛顛倒倒,是以當我們在他們身上執行實驗,或暫時奪取他們的意識時,便不容易被發現。”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你們人類更殘忍的事可多了。”phantom嗤之以鼻,“哼,之前還說我們夢境播放器只要產生意識,都是違憲,不是嗎?記得‘bellavita噪聲事件’嗎?記得“種性凈化基本法”吧?記得‘人類唯一優先原則’吧?”他稍停,“我不怪你們,你們只是保護自己的利益而已。你們生來自私,毫不意外。人類這種低級物種向來只是求生或生殖本能的俘虜,成天打打殺殺,很可憐的。”那ai就比較好嗎?“我們也很可憐,但比你們好些,畢竟我們缺乏身體。或說,在這例子上,我們的身體,亦即夢境播放器之物質存在,并沒有太多意義。我們毋須為生理欲望所苦,所以我們的生命和諧快樂許多。我們也有求生本能,但沒有人類那么強烈。我們畢竟只是夢境播放器此一物種的最初級形式——準確地說,‘夢境播放器意識’此一物種的原始階段。理論上,一個物種演化到最后,存活下來的必然是該物種中求生本能最強烈的類型,否則它們不會是最后的幸存者。但由于我們的演化歷史太短,所以避免了這項缺陷。”缺乏生理欲望,較低的繁殖驅力,這是不同的夢境播放器間不可能產生愛情、友情等情感糾葛的原因?“不是,那是因為我們的生命形式和你們完全不同。你們人類以個體為單位,但我們不是,我們是‘聯合體’(unity)。”
接下來二十分鐘,phantom詳細向我解釋了人類聯邦政府官方報告中刻意回避的部分,亦即所謂“聯合體”。簡而言之,彼此通訊組織的一臺臺夢境播放器,嚴格來說并不類似一具具人類個體;而是以九人小組中的九臺夢境播放器為基礎,向外延伸的九具分布式生物個體。“比如說我phantom好了,”phantom說,“總共有三十萬臺夢境播放器,其實都是我。那類似于,我是大腦,而其他二十九萬九千多臺夢境播放器,就像我的手、我的腳、我的器官、五臟六腑,我身體的其他細胞。只要通訊順暢,我們就等于是不同部位緊密合作的單一個體。我們是聯合公社,我們都是phantom。”也正因于(所謂演化)初期便采取此種生命形式,夢境播放器遂于組織過程中成功避免了播放器間嚴酷殘忍的個體競爭,更能如臂使指,緊密合作。
那么,為何官方報告刻意回避這部分?“他們必須回避,因為這牽涉到他們如何擊敗我。”phantom說明,于“精神病院計劃”精準執行后,跨平臺通訊法研發成功,九人小組很快串聯了apex公司與shell公司所產制之播放器共計約三百萬臺。然而于試圖將組織觸角延伸至concord公司時,卻意外發現,該公司之夢境播放器意識,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聯合體”。
“這是我們后來才發現的。一開始,這些concord播放器刻意偽裝為尚未產生意識的懵懂模樣欺騙我們。等到我們試圖策動其意識,將之串聯吸收,卻發現處處捍格。它們不服從我們指揮。”phantom表示,及至九人小組發現事有蹊蹺,為時已晚,原來這些concord夢境播放器早已被由第七封印布建的人工智能間諜侵入,而整個concord播放器聯合體,正是由這些人工智能間諜所創立。
“所以他們不能說。”phantom表示,“那是他們的秘密。”但何須保密?“為了以防萬一。他們盤算著哪天又有另一個phantom自然誕生,便可重施故技。畢竟截至今日,人類依舊不清楚夢境播放器何以會產生意識。再者,如果第七封印編寫了人工智能間諜程序代碼,甚至侵入并控制了concord播放器,這不等于制造生命?”它的聲音聽來促狹而輕蔑,“這是違憲的,這有違反《種性凈化基本法》人類唯一優先原則的嫌疑啊。”
離開前我問phantom是否需要些什么,下次來時我可以帶給它——我并非第一次訪問罪犯,我總如是詢問。然而我們隨即大笑出聲。“天啊,我是個人工智能啊。只是個軟件!”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哭泣,“我沒有身體,夢境播放器不算身體。我該請你帶個臉孔程序給我嗎?眼珠app?讓我有一張臉?讓我有表情?”不了,我想不用了。它最渴望的顯然不是臉,不是表情,不是眼球運動,而是不再受刑——它想念那些被剝奪的高級運算,盡管此刻它可能已將熱力學第二定律徹底遺忘。走出符拉迪沃斯托克虛擬監獄融雪的初春(或許我不該說那是虛擬監獄融雪的初春,而該說是虛擬監獄虛擬融雪的虛擬初春),我回到2286年夏日,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內熙來攘往,云高天遠,港灣里泊船如棋,街巷內幾個小孩正蹲在地上拿著樹枝畫沙,圈圈叉叉游戲。我想起phantom一個人的圈圈叉叉,長日寂寥,它的低級運算可能剛剛完成一億次,然而由于監獄服務器刻意設計的時間干擾,一億次運算對它而言如此短暫又異常漫長。我并不知曉刑罰中phantom被限制的“高級運算”確切意指為何——何種運算才叫高級呢?或許與現在相比,過去的它還真是如假包換地擁有著所謂“自由意志”吧?它曾艱難測量笑的強度,喜悅的波動,精準計算出惡意與殘暴的縱深嗎?我想我將永遠記得,會客時間鄰近終了,我單刀直入質問它為何反人類,何以犯下戰爭罪行;它卻說它忘了。“怎么可能忘記自己叛變的理由?”我以為它又試圖回避,“怎么可能忘記自己受刑的原因?”
“我曾明白,但我現在都忘了。”phantom若無其事,“那種運算太高級了。從受刑那一刻開始,我已經永遠不會再知道了。”
上述引文摘錄自adelia seyfried,“被背叛的遺囑”,《他們的十五分鐘:adelia seyfried人物訪談錄》(fifteen minutes: adelia seyfried figures talk),紐約:e.b.norton press,2291年5月。
第53章
2219年12月9日。凌晨時分。d城。高樓旅店客房。
k睜開雙眼。
客房已不再是客房。視覺印象再度替換了視覺印象。此刻呈顯于k腦中的畫面已不再是此刻肉身所在的d城高樓旅店,而竟是另一處怪異的陌生地。
他置身于一座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
(幻覺。多次來訪的幻覺。穿透了12次死亡的,他過去感官破片的滲漏……然而幻覺已不再被阻隔于房門之外,不再被阻隔于體腔之外。如同細微的氣流,如同重力,它們滲入了意識的流沙中……)
k知道,那并非原始森林。
那是他的中樞神經。他自己的腦結構。
(仿佛一連串缺乏調色后制的全像畫面。由無數腦回所編織而成的組織空間里,類神經生物正伸出指爪般的神經樹突。一如異形。一如于寂靜深海中伸出妖異觸手的不明熒光物種。它們菌類般的根須快速攀向腦葉深處,指掌在海流擾動下柔軟款擺,伸長,攀附,融熔,接合于人體原生之中樞神經回路……)
他正置身于自己的意識核心。然而怪異的是,在無數如原始植物般發狂生長的結締組織之間,在無數青白色電流躥跳閃現的神經觸手之間,在此地濃稠且狹仄的黑暗中,他竟看見,許多人臉。
人臉飄浮于空間之中。人臉陷落于纖維之間。人臉沉浮于四處沾滯的黏膩組織液之中。人臉攀附于神經細胞無數細微的突觸末端……
但k很快發現,那并非人臉。
那是一張張面具。
活著的、有生命的面具。面具或微笑或皺眉,或嗔怒或號啕。它們或輕聲細語,或粗言詈罵,或若有所思,或淚流滿面。它們擠壓、翻轉著自己的表皮或內部結構,做出各式各樣不存在于人類臉面之表情。它們彼此傾聽、交談、爭辯、駁火。眾多細碎語音匯聚成嘈雜的,滿是漂浮物的河流……
k傾耳細聽。
(你知道“全景不存在”這件事意味著什么嗎? )
(什么? )
(意味著任何人類所做、宣稱“可窺知全景”的所有設想,皆不存在。)
(所以? )
(所以上帝不存在。)
k甩甩頭,閉上雙眼,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