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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經歷過‘模擬死亡’?”
“是。所以,在你身上,我們已經初步證明了‘逆鏡像理論’的真實性。”男人cassandra的眼瞳在黑暗中閃爍。像搖晃的水光。“因為,你一共死過12次……”
k閉上雙眼。冰冷的血液擂擊著他的太陽穴。他突然想起曾數次造訪他的那個神秘夢境。在那個夢境里,他只是靜靜坐在一個亮度晦暗的斗室中,讓自己莫名所以地聽見一個遙遠房間里的動靜——
莫名所以。一對男女之歡愛。他們輕笑,低語呢喃。他們肌膚相親,擁抱著自己與對方赤裸的肉體;在一個壁紙潮黃,壁癌粉塵如微雨般持續飄墜的老舊公寓房間里……
k始終以為自己不熟識那對男女。
然而他現在知道了。
那是nastassja和hessler。那是他們的歡愛,他們的耳語,他們的呻吟。nastassja呢喃著說她好愛他。她說他是她的英雄,她的父兄,她的唯一。k終于領悟,何以自己每每在夢境進行至此處時感到心如刀割……
“告訴我其他的夢境。”k睜開雙眼。暗影中,看不出他的神情是仇恨、憂慮或痛苦。鐵銹自他沙啞的聲音中剝落,“告訴我其他的那些。”
“夢境b。畸人之夢。心智遲緩者b之夢。”男人cassnadra的聲音依舊冷酷,“2067年12月,畸人b,也就是你,出生于中國北京一中產家庭。你的父親是位作家,藝術成就極高,頗負盛名,更擁有人格者、社會良心的公眾形象。他每年捐出大筆金錢贊助公益活動,在百忙中撥空組織募款幫助受罕見疾病折磨的家庭。他認養國內外貧童,探視在抗爭活動中受傷的弱勢者。你的母親是他的第二段婚姻,二人感情幸福甜蜜。
“當然,于你出生后,你的作家父親逐漸發現你是個心智障礙者。他無法接受,遂對外界隱瞞此一事實,秘密將你送往加拿大一療養院。除了必要的醫療與安置費用外,對你不聞不問。根據記錄,他從未親自到該療養院探視你。
“這也直接導致了你父母婚姻的毀滅。你的母親一再央求丈夫前往探視,但他卻置之不理。母親無法忍受,遂選擇離婚。離婚后你父親隨即再娶。他在各式訪談中從未提及你的存在。公元2086年,他出版自傳,其中也未提及任何與你有關之事。他已將你自人生中徹底抹去。外界亦對此一無所知……事實上,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至2094年他去世為止。
“然而同樣不為人知的是,你與他曾有一明確交集。”男人cassandra說,“公元2087年,于他辭世前七年,自傳出版一年后,在一場公開活動中,你們意外見面了……”
眾聲嘈雜。音樂聲。聒噪的擴音器。交談與呼喊。大片鮮艷的不明色塊占據著灰色墻面流動中的夢境窗口。(鏡頭對焦。拉遠。)五彩繽紛的各式造型氣球在氣流中浮動。它們被系在棚架上、被系在小狗們的尾巴上、被孩子們如風箏般拿在手上——
那是一場公眾集會。舞動的手腳、頭顱與手板持續遮斷著視線。在照護者陪同下,畸人b混在人群中。
他離講臺不遠。他看見了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剛剛發表完演說,走下講臺。畸人b激動跑上前去。照護者來不及拉住他。他知道那是他的父親。他搖搖晃晃沖上前去,張開自己的雙臂……
(畫面定格。)
“怎么了?”k問,“后來呢?”
“你的父親終究給了你一個擁抱。”男人cassandra說,“他不知道那是你。或許他認為你只是其他來參加集會的眾多群眾之一。他一向如此習于擁抱群眾,不是嗎?
“當然,也或許他其實知道那是你。或許他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立刻明白了……
“我必須說,相較于其他,這是個快樂的夢境。這點很明顯可以從夢境的形式觀察出來。盡管你被你的父親無情遺棄,但由于智能不足,你難以體會其間的復雜情感。你也不曾有所怨懟。你只是單純地(經由旁人的告知)了解,那就是你的父親。于親眼看見他的那一刻,你只是模糊感受到一種本然的、親情與血緣的搏動與溫熱……
“事實上,夢境b本來就是個較缺乏嚴整結構的夢境。”男人cassandra指出,“它‘自我’的軸心原本便飄忽不定,充滿了其他不明確的噪聲。而這樣的夢境也確實更接近‘鏡像階段’前的時刻;或者,另一種說法——‘逆鏡像階段’之后的時刻。它速度遲緩,情節很少有邏輯上的意義。它的光色常處于一未定焦之狀態,像拍壞了的膠卷,隔著一片霧露沾滯的玻璃所見之風景……”
k想起來了。
他的母親。或者說,畸人b的母親。在那個夢境中,母親在廚房里,似乎正穿著圍裙在流理臺前料理食材。淡淡的食物香味。她白皙的雙手陷落于室內淡藍色的暈光中。空氣中熱氣浮漾。而他自己(尚是個不會走路的幼兒)則坐在安全椅上,與母親相隔一段距離。
他正捏弄著一個會發出叫聲的充氣橡膠小鳥。(啾啾。啾啾啾。)他拍打著胸前的安全椅拖盤。(咔啦咔啦。)他流了幾滴口水,吮著大拇指,而后無意義地叫喊起來。
母親微笑著回過身來,不知向他說了些什么;而后終究向他走來將他抱起。
母親的懷抱。柔軟的胸脯。體溫。彌漫的乳香。那想必是個一切尚恬靜美好的時刻。光與暗皆被觸覺琢磨成某種柔軟而溫暖的質地。仿佛于溫暖羊水中看見的,搖晃的波紋光影……
然而在那個夢里,沒有父親存在。
“我的母親呢?”黑暗中,k眼里淚光閃爍,“母親到哪里去了?”
“與你父親離異后,她離開中國北京,遷至加拿大長住。”男人cassandra回答,“合理推斷,她這么做是為了能經常探視你。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也確實定期出現。然而在你17歲時,她突然消失了——”
“消失?”k急切追問,“什么意思?”
“她不再出現。不再探視你。”男人說,“事實上,在消失前,你母親在加拿大的生活原來便十分低調隱秘。離開中國時她也斷絕了與所有友人間的聯系。沒人知道她在加拿大的確切住處。據說她領取了你父親所支付的大筆贍養費,因此經濟上并無疑慮。但她等于是就此自聚光燈下、從她原先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cassandra繼續解釋,“有傳聞說她精神狀況并不穩定。然而由夢境中看來,在她來探視你時,除了顯得疲憊衰老之外,似乎并無明顯異樣;至少表面如此……”
“不,不對。”k打斷cassandra,“不可能。你們就是夢境的創造者。你們一定知道她的下落——”
“我不清楚。”cassandra搖頭,“這是夢境b的設定。我不否認這些信息曾出現于夢境b之中……”男人cassandra突然嚴厲起來,“別忘了,這是你第一人稱的夢境。而你卻是個畸人。一個心智障礙者。請問你能記得什么?你還能夠理解什么?你還期待知道什么?”
k沉默下來。細微氣流在地面卷動。k忽然有種錯覺,仿佛這混凝土地面正挪移幻化為某種夢境,而自己則正站立于那夢境的實體上。如此堅硬,踱踏其上皆鏗然有聲。
(起來!站起來!轉過去!走!繼續!)
(不要看!叫你不要看你還看!)
(好啊,你愛看是吧? )
(砰!)
“不對。不可能。你說謊。”k說,“我,我現在知道了,那個夢……”
“什么?”
“我現在知道,那是我的母親……”k眼中涌出淚水,“她,和她的情人……你們,是你們殺了她!”
“我們沒有殺任何人。”cassandra緩緩搖頭,“那都是夢。無論你知道什么,無論你以為什么,那都是——”
“你何必否認?”k憤然質問,“你們,就是你們殺了我的母親。你們的夢殺了我的母親。你為何騙我不知道我母親的下落?你何必說謊?”
“不是我們知不知道的問題,是你知道的實在太少了。”男人cassandra輕蔑冷笑,“你敢相信你自己嗎?你是個心智障礙者!我說了,這是心智障礙者第一人稱的夢境,有許多細節都是噪聲。你還真以為你搞得清楚發生了什么事嗎?”
k默然。他低下頭,抬手擦去眼淚,感覺周身冰冷,氣流寒涼。
“我期待知道夢境c。”k抬起頭,“告訴我。告訴我其他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