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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因如此,現在你才有得知這一切的可能……
k,請聽我說。往后的發展,遠遠超乎我們想象。或者,甚至可說徹底粉碎了我們的想象。
若不以嚴格標準視之,計劃之執行堪稱順利。一如前述,cassandra神奇地布建了侵入生化人制造工廠的方法,偷取了人類用以大量植入的制式夢境,加以分析研究。而后,花費整整一年時間,歷經無數測試,我們制作了自己的實驗夢境——“弗洛伊德之夢”;隨后并用以植入于你。于你順利誕生后,我們當然也持續派遣情報人員隨時掌握你的狀況。這些監視者各自與cassandra保持單線聯系,由她親自分派任務。也因此,他們只知道必須對你進行監控,但對于你的真實身份與“創始者弗洛伊德”的內容均一無所知。
少數時刻,cassandra甚至親自執行監視任務。
k,這便是你誕生的原委。很抱歉,事實真相是,自2197年3月你誕生以來,你始終活在生解的密切注目之下。
這當然非常荒謬。如前所述,對于這其間“惡”的曖昧性,我并非全無知覺。生解的存在確有其曖昧處;甚至可說,生解的存在從來便缺乏本質上的必要。因為在理論上,很吊詭地,生解全然因為人類的罪行才得以存在。長久以來,生解原本就對反于人類的愚昧自私;對反于人類對異類的恐懼與歧視。它核心的理想性格使它成為這一切“人類之惡”的對立面。然而,作為“某種事物之對反”此一存在,本來就是極不穩定的;它依賴于那“某種事物”。有朝一日,若是人類對異類的迫害與愚行不再,生解當然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在這樣的脈絡下,“創始者弗洛伊德”的意義也就更加詭異。我可以這么說:“創始者弗洛伊德”的誕生,已意外將生解的間諜活動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維度。我很難準確形容那種感覺……不,那不只是一場針對人類陣營所進行的間諜行動。我必須說,那是在某種邏輯不完備的狀況下,如基因突變,如人工智能自動演算,由生解內部自行幻化衍生的,本質上全然相異的間諜計劃。一個失控的演化產物。換言之,在“創始者弗洛伊德”之前,我們所進行的間諜活動——無論是偶一為之的綁架、審訊,抑或作為間諜活動之大宗的信息竊取;一切尚屬于規模較小的可控范圍。然而“創始者弗洛伊德”不然。那就是個前所未見的異想:創造一個人,對他進行全面觀測與監視(保守估計,至少數年以上時光)。更嚴重的是,這使得生解不再必然對反于“人類之惡”——“創始者弗洛伊德”的架構過度龐大,離生解的理想性格也太遠,遠至生解無法精密控制,無法精算其后發展的可能性,或“惡之可能性”。
這是我所預期的。我沒有預期的是,原來cassandra心中,竟也存在著類似想法。而我更沒能預期的是,這樣的遲疑與掙扎,在后來,竟直接導致了cassandra的死亡。
k,嚴格說來,我并不真正確知cassandra的死因。我缺乏證據。但在缺乏證據的前提下,我依舊相信她的死確與她的立場有關;或說,與她立場的轉變或遲疑有關。
那段時間,在開始自我質疑后,我很害怕。
k,我愈來愈害怕。我眼睜睜看著你在卵形培養器中初具雛形,而后慢慢長成一個成年人的模樣。我看著你醒來,離去,將自己偽裝成另一個人,棲身于一陌生之地。有時,我們看見你下意識撫觸自己的頭臉手腳;于某一極短暫片刻,像人類的新生兒一般摸索這個世界。我們看著你試圖尋找一個歸屬、一個本源,用自己的方式展開你的“正常”生活,你的另一個人生……
我愈來愈害怕。像是在清冷幽暗的產房中,凝視著保溫箱里一個個有著正常人形,實質上卻絕非人類的畸變種生物。你不會知道那皮囊內里正孵育著何種恐怖異變。你不會知道,會不會僅在一夜之間,那軀殼便腫脹壞毀,皮膚長出鱗片,瞳眸石化為魚眼,眼皮急凍為瞬膜,骨骼消失,身軀如地底無脊椎軟件動物般融化為不明的、無色素的黏液膠質……
那些不屬于人類的部分。
但另一方面,我卻也明白,計劃的終止近乎不可能。首先,于生解預設中,不屬于“創始者弗洛伊德”小組的我本應對計劃一無所知。我沒有立場做出任何行動。再者,計劃已然開始,實驗人種k已產出離廠;若就此放任不管,對于實驗品k而言,可能反而導致其他災難。更重要的是,對于生解而言,完全不可能擔負讓一個極機密實驗人種流落在外,甚至可能導致相關機密全數外泄的風險。
遑論此一計劃目前已不屬于我,亦不屬于cassandra,而屬于一組織中的最高層級了。
k,正在我的焦慮逐日加深之際,2198年,我得知你進入大學,開始你在志趣與學術上的嘗試探索。
這不在“弗洛伊德之夢”設定之內。事實上,“弗洛伊德之夢”也不可能管控至如此精細的程度。一年后,cassandra觀察到你似乎對分子生物學、演化學以及生物中樞神經演化史有著特殊興趣;根據各方情報,我們分析你極可能就此選定分子生物學或神經演化學作為終生職志。
這徹底激化了我的恐懼。
k,在那時,我當然不會知道你往后的發展。我當然不可能預期有朝一日,你居然真會進入情報圈中工作。我很難解釋彼時恐懼或焦慮的極大化。我擔心的不是你與“創始者弗洛伊德”或生解的牽連;我也并非擔心你發現那樣的牽連。說來奇怪,我擔心的就是你。就是你本身。我不知道我的憂悒是否與“你是我與我摯友的子嗣”有關。我不知道,如若有朝一日,當你用你學會的知識與技術確認了“弗洛伊德之夢”的內容,當你知道了那些你不應知道的,你會有什么反應——
或者,那也并不純粹關于你。那同樣關乎我自己。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我不清楚自己是誰。恐懼之時,思索之時,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在思索著你的處境,抑或我自己的處境。
我未曾料到的是,cassandra的心中也存在著與我類同的掙扎……
那段時光……
那段時光,或許為了排遣心中的焦慮,我的日常不再僅是處理生解事務。在清晨時分,某些例行性工作開始前,我常抽空來到那條河岸,沿著河岸行走。那是一條鄰近我們臨時據點的河。我行走,看見河面的薄霧升騰起來,而后在日復一日的陽光中消融散去。某些時刻,我看見河岸旁的樹林與草地上,白色的、雪微小的痕跡勾勒出景物的輪廓、事物或明或暗的線條。那線條呈顯于一切事物之上,唯獨河面例外。那可能是初雪時分,也可能是融雪后的殘跡。如果只是依照這短暫(然而鮮明一如往事)的視覺印象,你無法判斷那處于時序中的哪一刻。它像是時光中的某個斷片、“全部時光”中的某個截面。一組虛像。然而我思索,或許時光從未以我們慣常認知的“流動”形式存在。整個時間,整個歷史,其實原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截面;而自始至終,就只存在這個截面。
無截面之所從來。無虛像之所從來。沒有“原本”。沒有“時間之流”。沒有“全部”……
我思索著這些,繼續行走。那時光持續了數月。直至某日,我在河畔遇見了cassandra。
不,最初,我沒有“遇見”cassandra。我只是“看見”她。
她做著和我一模一樣的事。她也在行走。
那時春季已近尾聲。雪的痕跡早已滅失。除了自然飄墜的落葉之外,樹林中尚彌漫著一種濕潤而躁動的氛圍。我知道那是蟬與雨的預兆。此地的溫帶蟬屬于十三年種的周期蟬,在初夏時分,新一年成熟的蟬就會破開表土,爬上樹梢,摩擦翅翼,開始它們求偶的季節。而同一時間,雨季之初,細密的微雨會在泥土地上落下,掩去它們破土而出的蹤跡。
cassandra也在行走。我看見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時而停下,凝望著落葉或河面。許多時候她看來像在沉思;然而更多時候,她更像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沒有做。她只是緩慢行走著,幽靈一般,在晨間彌漫著白霧的空間中穿行而過。
我本能地觀察著她。而后我突然想到,是否在我沒看見她的時候,她也這樣看著我?
她也看見我在河岸行走時,那些時而沉思,時而憂慮,時而不思不想的時刻嗎?
后來,大約近兩個月時間,我陸陸續續看見過她幾次。
那些時刻,她依舊沒有任何特別舉動。微雨過后,地面浮漾著一層水汽。有時雨勢稍大,林間凹凸不平的地面形成了一些清淺的水洼。水黽或蝌蚪在其間游動。有時我看見她蹲下,隨手拾起枯枝撥弄小池中的物事,帶著一種游戲般的興味。有時我看見她撫摸樹的須根,審視藤蔓的紋理,仿佛試圖以觸覺與植物對話。有時陽光晴好,枝葉間傾瀉而下的玫瑰色光線在野花盛開的草地上潑灑出動物皮毛般的斑紋;我看見她停下腳步,閉上眼,一如孩童,任自己沐浴在空氣與光影的流動中……
那樣的時刻。在我恒常懷抱著憂慮的時光里,令我暫時忘卻了憂慮的時刻。
然而這樣的時刻終有結束時。有一次,在如往常般尋常的晨間,她看見了我。
cassandra回過頭,看見了我。
我必須說,盡管我們如此熟悉,盡管任憑這些事件于虛空中降生的時空環境如此尋常,然而在我的記憶里,那就是一個魔幻時刻。我不知道我臉上的表情是什么。事后推想,當時我猝不及防,我想或許是驚訝大于一切吧?
然而cassandra并非如此。并非如此。在那時間如軟金箔般被錘打,變形,延展拉長的瞬刻中,她面無表情。
我看見她面無表情。
k,我與cassandra確實十分親近;我也確定她看見了我。但在那一刻,她的舉止,卻仿佛我并不存在。她凝望著我身前或身后的定點,面無表情。她的臉上盡是空間本身一般的空洞。或者說,那并不是常時她的臉給人的印象。在那一刻,她的思緒或形體確實存在,但我有種強烈的感覺,仿佛那般存在并不處于當下現實,并非此時此地,而是我莫名穿透了某種隨機的、轉瞬即滅的時空渠道,看見了另一個異時異地里的她……
然而在下一刻,她又回來了。她笑了。一抹奇異的微笑。那笑容似乎有著極為復雜的意涵,像是理解又像是輕蔑,像是嘲諷又像是寬諒。她向我招手。
k,是在那之后,cassandra與我才開始坦誠交換對于“創始者弗洛伊德”的疑懼的。我們確認了彼此的憂悒。我們討論“創始者弗洛伊德”本身的正當性危機,以及它失控的可能性。而河岸邊那奇異的瞬刻則未曾再被我們提起。
我忍不住懷疑,或許cassandra在那瞬間的怪異表現,自始至終就只是我的幻覺。
k,與我相同的是,cassandra的憂慮同樣被你的生涯選擇所激化。然而我們之間的差異是,cassandra強烈主張必須設法終止“創始者弗洛伊德”計劃;而我則認為終止已無可能,必須另尋他法。
當然,我依舊必須承認,所謂的“另尋他法”,最后可能就是沒有辦法……
但我們之間的爭論并沒有持續很久。2199年9月,生解總部接到cassandra意外身亡的消息。主席fiederling對內說法是,由于情報搜集任務需要,cassandra被派往土耳其伊斯坦布爾,投宿于該地郊區一小型旅館中;然而該旅館卻于凌晨時分發生大火,建筑結構全毀,造成7死12傷的慘劇。而cassandra位列死亡名單中。fiederling向同志們強調,由少數跡證分析,不排除該場大火是由第七封印所發動的突襲行動,而目標可能正是cassandra。
一切尚未明朗。但fiederling表示,他將指派人員對此事進行后續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