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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想我實在沒有能力解釋這樣的自由聯想的結果。表面上,這樣的記憶與“時間已經過了一億年”的夢境結局彼此連接;然而事實上它卻像是與夢境前半部的細節更有關聯。無論是“溫泉旅店”這樣的地點,抑或是“相同程序之重復感”,都十分類似。而父母的沉睡則意味著他們的死亡。如此寧靜而孤獨。我想夢境中滄海桑田的變幻(人化為骨,森林成為沙漠)也是一則悲觀的預言。在時間流轉中,“我”終究會是孤獨的。那旅店房間終究會是孤獨的。無論是k、我的母親、我的父親,一切都將被隔絕在一億年的時光之外……
最后我想抄錄一段k寫給我的信。那或許稱不上信,只是一則短箋,敘述的是他的夢境。近來我偶然會收到k這樣的短箋。那是他在生活中或差旅空當隨手寫給我的。
eurydice:
昨晚做了個夢:我們在一座游樂園里玩。陽光燦亮,園里熙來攘往都是游人。你或許在休息,或許做什么去了,是我獨自一人在排隊等著買攤位賣的冰淇淋。你在某處等我。我買了兩支甜筒(其中一支是你喜歡的巧克力薄荷口味——我喜歡你看喜歡的食物時發亮的眼睛,我喜歡你貪吃),轉身想走,然而人太多了,我擠不出去。
太陽很大,甜筒開始慢慢融化了。我著急起來,試著繞開人群,但徒勞無功。
這時我突然看見你的背影。我出聲喊你,但你沒聽見。四周實在太吵了。
我手上汁水淋漓。我開始試著往前推擠,但人群似乎自動形成了某種圈圍著我的渦流。他們看似若無其事地在我四周行走,但卻阻擋著我的前進。我想再叫你,但你卻不見了。
我突然感覺我的大腿很痛。有什么東西撞了我一下。我低頭一看,是個小孩。
這時我才想起我是自己一個人。你并沒有和我一起來。你其實不在我身邊。
k
第22章
2219年12月9日。凌晨時分。d城。高樓旅店。
房里竟多了一個人。
男人的背影。男人一頭稀疏白發,背著手站立于落地窗前,面向黎明前浸沒于黯淡微光中的整座城市。他身形瘦小,略略傴僂著背脊,雙手上滿是皺紋。
他轉過身來。
確實是個老人。老人鼻梁挺直,鼻頭略微下勾,面目陰沉。他坐下來,一張撲克臉凝視著k。
k突然醒悟:這是面具導演啊。
就是在《最后的女優》紀錄片中,那始終戴著面具,自始至終未曾以真面目示人的面具導演——
“導演先生?”k開口試探,“面具導演?”
老人點頭。面無表情。“你想看我真正的模樣吧?”他突然說。
“真正的模樣?”
“真正的模樣。”
k感到困惑,“你的模樣,不就是這樣嗎?”
“不。我是說,我的真實面貌……”導演老人開始動作。仿佛古典時代之易容術手法,他搓揉著自己臉面邊緣,慢慢剝下一張人皮面具。那滿是皺紋的老人臉。
干枯樹皮般,死灰色的臉在他手中塌癟萎落。
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在那老人之臉底下,依舊戴著另一張能劇臉譜面具。
“這就是我真正的模樣。”導演說。
“可是,你還戴著面具?”k問。
“沒有了。”導演語氣淡然,“這不是面具。這就是我本來的模樣。真正的臉。”
k睜開雙眼。面具老人消失了。
(又是幻覺? )
(像是……走廊上的eros與巨馬?受傷的獨角獸?掌上盛開的黑色血花? )
(是的,一定是,因為事實上,他現在不早已知道面具導演的身份了嗎? )
k拉開窗簾,復又拉上,踱回桌前。
他想起那幾份夢境報告。那些eurydice所寫,關于k以及她自己的夢境報告。那些在第14次,亦即是最后一次資料傳遞中意外取得的夢境報告。盡管所陳述者即是夢境本身,卻與他此刻之幻覺如此相似……
在當時,k自然無法確認那些報告最初的呈報對象究竟是誰。然而由于其中直接牽涉k與eurydice之間的私密情事,k已確認,情報真實性毋庸置疑。
公元2219年11月17日。k想。距今僅短短三周。當然,那直接導致了k對eurydice的懷疑。而這樣的結果,必然也是將此份數據刻意提供給k的組織所期待的。
“他們”希望k開始懷疑eurydice。“他們”希望k重新思考eurydice的身份、eurydice的行徑。“他們”希望k知道,eurydice正在,或至少“曾經”監視著他。而此處所謂“他們”則身份未明,面目模糊;就k所知,唯一可掌握者,僅有一代理人——m。
就是m。k與“生解”之中間人。通過m,“他們”將這份夢境報告交給了k。
m究竟是誰?她還知道些什么?
“他們”又是誰?就是生解嗎?
但在當時,即使已收到此份警告,k依舊打算按兵不動。原因很簡單:第一,關于eurydice之夢境報告,由于所知極為有限,m身份未明,難以精準分析局勢,也因此無法判定如何因應。第二,那段時間里,那關于“全面清查”之傳言依舊尚未獲得證實或否證。
亦即,對k而言,無論是針對“eurydice神秘的夢境報告”此事,抑或“以血色素法進行內部全面清查”之傳聞,即使此二項事態皆可能使k置身險境,k依然有充分理由按兵不動。或者亦可如此說:在當時,客觀說來,除了觀望、等待、保持警戒外,k近乎別無選擇……
k站起身,踱步至方才幻覺中面具導演現身之位置。
四下寂靜。窗外白晝之光未醒,黑夜殘跡尚存。k感到一陣涼意。仿佛在更早的幻覺中,黑色巨馬與eros周身繚繞的白色霧氣并未散去,而只是聚攏,扭曲,變形,化為某種魂魄,侵入了此刻k所置身的客房內……
k低下頭,赫然發現,在這d城高樓旅店中,腳掌下,深紅地毯上,竟是兩個不屬于他的腳印濕跡。
那是誰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