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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媽媽啊。
像夢一樣的話語,將鄭雅岑活生生魘住。他沒有開口說話,只聽著對方講。據說三歲和七歲的孩子會兒童失憶,六歲以前和母親相處的記憶確實已經很模糊了,剩馀的記憶碎片被他小心翼翼埋在心底不敢去想。
「雅岑,你過得還好嗎?你最近那個節目,每集我都有看,很心疼你。很辛苦吧。」
「那,你之前在哪里?」聲音比自己想得還要平靜,他還在懷疑這不是真的。
「在國外……對不起,我有苦衷。但真的太想見你,所以──」
「是嗎?你在哪里?」
不管怎樣他想見她一面,聽聽她是什么苦衷。他留了徐珍禎的手機號碼,約好時間地點,在她溫馨問候中結束通話。跟他記憶里的母親一樣嗎?好像差不多,都一樣陌生。
鄭雅岑躺在床上發呆,過了很久撥手機找霍明棠,耳邊是沉穩溫潤的聲音,他一手摀住雙眼說:「霍哥,我好想你。」
霍明棠聽他聲調覺得不對勁,沉默半晌說:「你在哪里?怎么了?」
鄭雅岑咧嘴笑了下,大吐一口氣道:「沒怎樣,就是剛回老家。之前聊天時還記得我講過童年的事,我是六歲那年被我媽丟到鄭家的,她騙我說晚點來接我,就再也沒出現了。你還記得嗎?」
霍明棠隱然猜到他想說的事跟什么有關,應道:「記得。」
鄭雅岑澀聲說:「她打電話來。打我的手機。不知道從哪里搞到的號碼。她報了她的姓名,除了我哥跟死掉的爸爸、大媽,沒有什么人知道當年那個小三的全名。」
「你想見她?」
「想啊,也不想。不想的原因有很多,我擔心我哥,不知道要不要跟他……還是別跟他講好了。你、你最近有沒有空啊,我怕對方是詐騙集團。」
霍明棠其實挺佩服這人,再慌再亂都還能開玩笑,而他也笑了。他問:「約在哪里?」
鄭雅岑告訴他赴約的時間地點,想了想又不好意思:「要是你忙,也不勉強啦。我就是怕自己失控。她說她很想見我才回來的,那她之前都干什么去了?她的苦衷是什么?她之前去國外怎么不帶我去?怕我吃苦嗎?該不會是一個人去國外賺錢難生活,怕我吃苦所以才把我留給鄭家?霍哥,你認為我說得有沒有可能?」
「不管怎樣,我會陪你的。至于真相是怎樣,就聽她一面之詞也很難查證。」
「她是我媽,不會隨便掰理由騙我吧?如果她是怕我怪她,那她講清楚,我就不怪她了。就像之前你在網路黑我一樣,講清楚不再犯,我就不生氣。她是不是怕我埋怨她,所以都不敢出面見我?」
「雅岑……」
「抱歉,我知道這個問你也沒解答。到時見面就知道了吧。」鄭雅岑苦笑,心情很激動,也很亂。可是一想到霍明棠的陪伴又安心不少,他說:「我覺得遇到你是我目前人生第二幸運的事。」
「哦?那第一幸運是?」
「你猜吧。」
「是你哥吧。」霍明棠無奈莞爾,雖然知道沒什么好比較,但多少有點吃醋。關于鄭雅岑的生母,他心里有較復雜的揣想,通常久未聯絡的親友忽然出現,多半不是為了聯絡感情。
到了鄭雅岑和生母相約見面的日子,兩人約好一起去餐廳赴約,鄭雅岑傳了簡訊告知徐珍禎。只不過鄭雅岑沒料到霍明棠會提前一小時抵達,而且讓程姐找了理由將自己拖住。于是徐珍禎先看到的并不是親生兒子,而是一個陌生男人。說陌生也不盡然,她曾看過這人的廣告,也知道這個人是個明星,發展很多元。
侍者帶徐珍禎去的不是鄭雅岑訂的包廂,而是該包廂對面另一個房間。雙方打照面,都在打量彼此,徐珍禎穿著體面,一身款式優雅的杏色洋裝,配件搭配得宜,既不顯老氣又能展現出這年紀女人獨有的風韻,臉上更是一絲細紋也沒有,連手都保養得如少女一樣。
她眼前坐著一位英挺俊美的男人,那人年紀和她兒子差不多,見到長輩卻沒有起身迎接,而是沉穩優雅的抬手請她入座,她一度有種錯覺,這個男人的姿態高高在上,卻是真的有種不怒而威的氣勢和貴氣。
哼,一個毛頭小子,再怎樣都是作戲而已。徐珍禎心里蔑笑,自我調適,面色不顯的坐到他對面,聽對方報上姓名,姓霍,說是她兒子的朋友,希望跟她談一談。徐珍禎也是個老江湖,察覺這人耍了這么多小動作是別有用心,開門見山道:「霍先生是吧。我兒子呢?有什么話得支開他,我和你兩個陌生人又有什么可談的?」
「我知道這作法很失禮,我一個局外人確實沒立場這么做,只是我實在不愿意他受任何傷害。」
徐珍禎淡淡冷笑:「傷害?你的意思是我會做什么傷害自己兒子的事?你這個人太無禮了吧。究竟有什么資格講出這種話?」
「沒有。」霍明棠苦笑:「不過,徐女士也不必為了我這樣的陌生人生氣。其實我只是好奇徐女士忽然出現的原因,應該是有什么需要晚輩幫忙吧。要是我幫得上忙,那就不必麻煩他去做,你只要跟兒子好好敘舊就行了。這樣不是皆大歡喜?」
徐珍禎平撫心情,似乎聽出他話里有話:「你說你想幫他做點什么?憑什么?」
「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
徐珍禎思緒動得飛快,嗅出了其中有某些神秘而曖昧的訊息,她揚起柔美的笑容,一改原先的態度說:「原來你是好意,阿姨誤會你了。」
霍明棠揚起一抹好看的笑弧,眼里卻沒有笑意,他說:「是啊,畢竟我比雅岑虛長幾歲,有些事他不懂,但我有經驗。他就是個大孩子,個性直率,我覺得他繼續保持這樣就好了。」他知道如果讓眼前的女人直接見到鄭雅岑,鄭雅岑肯定是要傷心的,倒不如先由他處理。光是先前聊手機就能知道鄭雅岑這個人看似任性自我、孩子脾氣,但實際上很懂得替人設想,永遠不會先想到自己,徐珍禎打來之后鄭雅岑只擔心大哥、擔心徐珍禎的苦衷,并不在乎自己的處境。
他想保護鄭雅岑,哪怕要應付的人是鄭的母親也一樣。
徐珍禎笑容微妙,她說:「他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好。做為晚輩,你也很上道。」她嘴角勾得更高,拿出手機打了一個數字出來給他看。
霍明棠了然一笑:「請徐女士告知匯款帳號。」
徐珍禎有些詫異,事情進展如此順利,想要的錢竟然能一口氣到手嗎?她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現在當明星還這么好賺?」
「看情況吧。」
她覺得眼前這個人不簡單,也許是個性深沉,又或者是這個人故作高深,但她根本不擔心鄭雅岑,畢竟這個人肯為那小子付這么一筆龐大的金錢,就表示這兩人的關係匪淺。
徐珍禎撕了張紙寫下匯款帳號遞過去,看霍明棠平靜無波的收下,后者說:「希望今天你們母子倆能度過愉快的一天。我就不打攪了。錢會在今天下午匯過去,希望這房間里發生的事,你不要對他提起。他訂的包廂就在對面,不送。」
她心里有個古怪的猜想,忍不住用沉柔的嗓音調侃:「放心吧,我也是守信用的。沒想到我兒子這么幸運,這年代還有好朋友愿意付出這么多,男人之間的友情不能輕看,對吧?哼嗯。」
霍明棠垂眸微笑,藏起眼底寒芒。他知道自己這么做并不是最好的辦法,但也曉得鄭雅岑心里其實也憧憬母愛,如果花錢買得到的話,明知不妥他還是會去試。
徐珍禎到對面的包廂等兒子,霍明棠錯開時間先走。鄭雅岑和生母重逢,開始時有些生疏,徐珍禎提議去看場電影,鄭雅岑礙于公眾人物的身份不能隨意去電影院,于是跟公司借了場地觀賞影片,努力滿足母親的要求,對同事則稱呼她是阿姨。
看完影片又回到不知道聊什么的尷尬狀態,就帶母親去其他樓層參觀,然后喝下午茶。徐珍禎送他一對鋯石水晶袖扣,她說:「我想你也不缺什么,但媽媽還是想送點什么給你。我們雅岑長大變得這么英俊,送珠寶也是錦上添花啦,所以就送個實用的袖扣。」
「謝謝媽。」鄭雅岑靦腆笑了下,好奇問她說:「你真覺得我好看啊?」
徐珍禎端起瓷杯優雅喝茶,像個貴婦一樣,她答:「當然啦,我們小岑最英俊。人家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但我兒子是反過來,是最好看的天鵝王子。」
「嗯……」鄭雅岑心情復雜,只是淡淡微笑。
母子結束一日約會,鄭雅岑親自開車載徐珍禎去車站搭車,一路上他有很多話想問,可是全都沒能問出口,總感覺會破壞什么。儘管如此,他依然有種不真實感,太平和溫馨,好像一場夢,抑或一場戲,就連徐珍禎講著關心他的言語都好像事先擬好的對白,反應也是精準拿捏過的表演。
徐珍禎下車回頭,車窗被降下來,她對車里的青年微笑揮手:「好好保重自己,媽媽走了。有件事媽媽想跟你聊,可惜我得趕車,就在這里說吧。你不要怪媽媽多嘴,娛樂圈很復雜,我年輕時也待過一陣子,可能很多時候迫于無奈,必須跟現實妥協,但是你遇上了好金主,媽媽能理解的,別讓自己吃虧。那我走了,再見。」
沒頭沒尾的說什么金主?鄭雅岑茫然望著徐珍禎漸遠的背影,十幾秒后才終于反應過來,但對方已經進車站月臺,沒有給他機會問明白。徐珍禎在月臺上揮別,他擠出一抹笑也揮了揮手,火車進站,他似乎看見徐珍禎上火車后和一個戴墨鏡的男人吻了下,很快的火車就離站,人也離開了,只留給他滿腔悵惘。
他是不是眼花了?徐珍禎交男友了?還有她到底在講什么金主?鄭雅岑回車上握著方向盤,車子開了一段路停紅燈,驀然想起了霍明棠。
「霍明棠……搞什么東西。」他咋舌。車子繞了圓環幾圈,最后他把車停回剛才那處,將裝著袖釦的盒子扔到大垃圾桶里,面無表情上車。這動作就像是將反覆流血結痂的部分粗暴刮下來,徹底清乾凈,自我的一部分壞死了,就丟了。很痛,也輕松,心里空蕩蕩的,臉上扯出一抹笑容,眼睛很酸澀,他其實想哭的。
其實根本知道徐珍禎說的苦衷八成不是他幻想的那些迫不得已,雖然只有幾瞬,但他沒有眼花,媽媽對那個男人笑得好溫柔,好甜美,充滿深情,看起來真的很幸福,但那個女人的幸福之中,他是多馀的。
他都知道,但他不能怎樣。他還是……在埋怨后仍希望她好。該死的一廂情愿,該死的自己,他沒有辦法留著她送的東西,因為太痛苦了,那只能提醒他心中有塊地方死了。
一路都是安靜的,他異常冷靜把車開到霍丹妃的店外,停好車進店里坐,身上散發的氣場令人不敢隨意靠近,霍丹妃看出他的異樣,識相的沒湊上來聊天,就由著他坐下來發呆,讓其他人去應付客人、招呼生意。
鄭雅岑在柜臺旁的那排單人座佔了一個位置,前方墻上嵌著長型水族箱,里面只有水母,能讓人盯著放空。他發了會兒呆,摸出手機瞧,撥號給霍明棠。電話還沒撥通,手機被后方伸來的一隻手抽走,他回頭就看到了想看的那張臉,俊美溫雅,帶著幾分憂鬱和陰冷。
「你一直跟蹤我?」鄭雅岑質問他。
霍明棠朝丹妃比了手勢讓她不必過來,向鄭雅岑坦言:「我讓程姐報告你的行蹤,徐女士也傳了訊息給我說她先走了。」
「你真是……」
霍明棠拉住他手肘說:「是我不好。先回我那里談。」霍明棠拿了他的皮夾和車鑰匙,替他拉好安全帶、替他駕駛,看他閉眼不吭聲,選了一個電臺頻道當背景音,碰巧是鄭尚海的節目,正在介紹霍明棠出道專輯里的一首歌。
霍明棠有些彆扭,臉上不露情緒的把頻道調走,鄭雅岑睜開眼再調回來,閉眼接著裝死。霍明棠拿他沒輒,由著他。
沉柔聲線呢喃般的回蕩車內,淺白字句湊成日常的詩,梳理人生起落不過如此,世間冷暖亦如是,哼唱的語調帶點嘲諷,卻是首抒情曲。
總有不滿足,因為有追求。這句歌詞落在他們心里,卻有不同的體悟。只要是感情,付出了總想看到一點不同,無私太難,卻因人心變幻莫測,只能守候。
車子駛入公寓地下停車場,霍明棠熄火后轉頭注視青年側臉,車子里靜得讓人不自在。鄭雅岑睜開眼,他發現霍明棠一臉愁悶,帶著犯錯的心虛不安,還有對他關心,有點不知所措,很少看見這人露出這種模樣。鄭雅岑忍不住愧疚心疼,卻也夾雜怒氣,他開始自厭,因為自己的緣故波及了其他人,讓他有火無處發。
「上去吧。」霍明棠開了車門下去,兩人搭電梯上樓。他進玄關從柜子里拿鞋給鄭雅岑換穿,鄭雅岑關上門就站著不動,直接問:「霍哥,你給我媽多少錢了?」
「什么多少錢?」
「不要裝了。」鄭雅岑冷著臉追問:「她都說了。她要多少,我還你。」
霍明棠不解,拉他手說:「你是不是誤會什么?」
「還裝,行啊,打電話對質。」鄭雅岑甩開他的手,拿手機撥徐珍禎的號碼,回應他的是語音提示為空號。此時此刻,語音的聲音連霍明棠都聽得清楚,鄭雅岑無法克制的紅了眼眶,嘴卻扯開一抹笑。
霍明棠心口一緊,搶過手機把人抱緊:「雅岑,都是我不好。」
「你給她多少錢叫她應付我?」
「我……」
「霍明棠,我戲是演得不怎樣,不代表我就看不懂戲。」
「我沒有要她應付你。她究竟對你說了什么?」
鄭雅岑被牢牢箍緊,他悶悶笑出聲,說:「她誤會你是我金主。她還說她理解我。你說,她是理解什么了?嗯?」
霍明棠很久沒有像此刻這樣心虛慌亂,手好像都在發冷,他環臂勒著青年不愿松手,哪怕對方并不掙扎,他也忍不住想把人勒進懷中。這感覺令他疑懼,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在乎鄭雅岑了。
鄭雅岑深呼吸,沒等來霍明棠回應,他知道男人也沒想到會這么快被揭穿,而且這人的反應超乎他所想的在意,大概是情緒被互補了,現在反而他冷靜了些,需要傾吐。他說:「我六歲之前還記得一些事,她花別人的錢找褓姆來帶我,然后六歲把我丟去鄭家。但我還是很想她能像一個普通的母親那樣愛我。對我來說她是媽媽,但對我哥而言,就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人。我一面被我哥教養,一面偷偷想念媽媽,心里有很多矛盾。所以我總是一廂情愿的幻想她有很多苦衷,可能她一個女人在社會上有許多吃虧的地方,所以才沒帶我走。
今天她說她看了我的節目,可是聽她藉關心之名問的內容就能猜到她其實并沒有真正看過我的演出,聊天也是一句都沒提到我的工作內容,只是空泛的問候,要我注意安全,注重健康。我明白她對我根本不感興趣,她夸我好看,我也知道她根本就不記得我小時候有多丑了。是我自己想太多,就算她生我,也沒義務要對我付出母愛,我的想像只是對她的一種勒索。
你根本不必給她錢,我們才交往多久,你怎么比我傻?」
「我不知道她會那樣說。」霍明棠沉緩吁氣,澀聲道:「我只是、不想你難過。」
「不會啊。我很好,我很幸運,因為我跟一般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因為我也不是多正常的人,所以有幸見識到其他人沒見識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