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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齊遙都覺得自己并不是真實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不然為什么上天一而再再而叁地不讓她好過呢?家破人亡不單止,還被愛的人騙得死死的,被耍得團團轉。也是,她齊遙何德何能啊,竟敢想做蕭王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她是有一個權勢滔天的爹還是有一個氏族勢力堅不可破的娘?沒有,什么都沒有。只是個尋常百姓,樹底下的一只麻雀。
齊遙覺得自己靈肉分離了,她的靈魂好像能夠脫離身體漂浮在空中看著自己的肉體呆呆地坐著,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不吃不喝。買來做蓋頭的紅布早已經塞到火盆里燒了取暖,嘖嘖嘖,不愧是十兩銀子一尺的絲綢,燒起來好像特別暖和?薛見桃擔心齊遙會想不開,每天都會過來看望齊遙,看著她那副神不守舍的樣子,從一開始罵她不爭氣、也動手揍她,到后來抱著她一起哭,兩個人被折磨得苦不堪言。齊遙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泥沼,自己被黏糊糊的泥土包裹著,在外層結了一層厚厚的硬殼,感知不到外面世界的變化,她想,待在這個泥殼子里面倒也舒服,不用想太多,什么仁醫堂、醫者科、考試功課、蕭憬衡通通都和她沒關系,她就自由自在地做蕭嬈,聽阿母唱一曲《漁舟唱晚》,和蕭然蕭恬去河里摸魚,晚上讓阿母做檸檬魚,那味道可好吃了,吃過一遍就念念不忘。
齊遙就這么把自己封閉起來。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直到一天晚飯時刻,此時此刻距齊遙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吃飯,就這么躺在客廳的長榻上,偶爾喝個水又陷入了漫無目的的昏睡。忽而,她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酸辣香氣,是清新的檸檬味混合著小米辣和魚的鮮香。回過神發現薛見桃雙手提著一大盤熱騰騰的菜吭哧吭哧地擺在飯桌上,又風風火火跑去廚房裝了兩海碗香噴噴的白米飯,在桌面上放下白米飯,薛見桃便走到齊遙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伸出罪惡的手捏著齊遙臉頰的肉拽著她起來。齊遙臉頰生痛,也不得不就著力隨薛見桃的動作而起來。薛見桃把齊遙提到飯桌前摁著她坐下,把飯碗和筷子塞到她手里,惡狠狠地說:
“想死就先吃完這碗飯再死,咱們北都不興有餓死鬼”
齊遙腫著半邊臉,上面還留著薛見桃的指印,心里忽地冒出了一個想法:這薛見桃那么瘦,力氣恁的那么大。以前和她去搬藥材還經常弱柳扶風一樣說自己力氣小不能搬,敢情都是在哄我?齊遙吸吸鼻子,看著眼前這一盤檸檬魚,酸酸辣辣的香氣打開了反應知覺。齊遙執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就著米飯慢慢嚼著;從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到最后便大口大口地扒著飯吃著魚。吃著吃著,齊遙又滾下了淚。也不知道是因為檸檬魚太辣,還是因為覺得這味道好像出自阿母手里。薛見桃見到齊遙一邊扒飯一邊默默地流眼淚,以為齊遙又想起蕭憬衡這個渣男,氣得噎住一口氣在喉嚨:
“齊遙你!”
齊遙沒理薛見桃,掏出小手帕擤了擤鼻涕,嘴里含著一大包飯,嘟嘟囔囔:
“是好吃哭的。薛見桃你可以給你家廚子加餉銀了”
薛見桃一愣,然后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頗自豪地拍著胸口說:
“那是,這是出自我們家老董的手,老董知道吧?江南第一飯莊喜喜樓的首席大廚!北都一味坊的江南菜都是跟我們老董學的!”
齊遙右手忙著扒飯,騰出左手給薛見桃比了個大拇指。
就這樣,一盤熱辣辣的檸檬魚把齊遙拉回了人間。其實齊遙也厭惡了這種陷入無解的負面情緒中,想到她和蕭憬衡不拖不欠,自己也沒吃虧,無論是錢財還是身體,就把蕭憬衡當是一個游妓罷,對一個濫情的游妓還能妄圖用感情感化嗎?說什么恩客感動了妓子死心塌地的故事,也就存在爛俗的話本里,而這些話本又多是郁郁不得女人心的弱雞寫出來的。嗯,這么想開就釋懷了。
轉眼間離過年還有九天,齊遙寫了兩封急信,一封送去東岳給藍灝璟,一封送到港城的齊家,說今年齊遙要去港城和齊父齊母過年。信發出后第二天,齊遙便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和薛見桃打聲招呼,就去碼頭坐船。因著大雪不好航行,齊遙坐了快叁天船才去到港城,剛好齊父也在前一天收到了齊遙的信。齊父齊母并不知道齊遙和蕭憬衡的關系,看到養女能來港城,一家人又可以齊齊整整地團聚,齊父齊母都高興得緊。住著叁口的小院子里透出明暖的光,齊遙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北都和養父母一起生活,而自己還沒和蕭憬衡扯上關系,一切都還是那么美好,不憂愁。
在年二十八的時候,蕭憬衡來齊家找過齊遙。時隔快叁個月沒見到她,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見他。他和白晚玥那場盛大的婚禮,怕已經是全城皆知。好不容易能抽出身來,蕭憬衡第一時間就去找齊遙,他要好好和她解釋,他也是迫于無奈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嬈嬈那么明白事理,一定能理解的。
等去到齊家發現大門緊閉鎖著,門外積了厚厚一層雪,一看就知道很久沒人掃過。蕭憬衡敲開鄰居的門問齊遙的去向,老大爺搖頭表示不知道。蕭憬衡又派阿喜去問薛見桃,薛見桃也是派出個小廝回復說不清楚。蕭憬衡又立馬派人拿著齊遙的畫像去碼頭、驛站問這個月有沒有見過齊遙的蹤影,但這臨近年尾,北都又是首都又是和西蕃交流的窗口,每天人口吞吐量上百萬計算,茫茫人海里誰又記得一個人的存在。蕭憬衡也知道這個理,但他也只能做這些垂死掙扎的事情,萬一有希望呢?
蕭憬衡快瘋了,他有種感覺如果這次不抓住齊遙和她說清楚,那他就要永遠失去她。這個年,蕭憬衡過得心不在焉,就在年初叁的時候,他終于看到一點希望。
年初叁,宮里頭的娘娘們可以讓家人入宮團聚,吃個飯。藍忠卿的侄女是貴妃娘娘,這位藍貴妃自幼喪父,是藍忠卿看著長大的,所以藍貴妃視這位叔公如長父,每年過年總邀請老人家來宮里坐坐。今年的雪下得特別大,路不好走,年初二藍忠卿才從南地來到北都。年初叁便入宮去見藍貴妃。剛好蕭憬衡也入宮請安,碰見藍忠卿問起怎么不見藍灝璟一起來?藍忠卿才說藍灝璟一直在東岳找藥材商沒回來過年,大雪封路不好走,所以就去東岳500里外的港城和他義妹齊遙一家過年了。蕭憬衡聽到后心里狂跳,終于!終于知道齊遙去哪了。
隨即,第二天清早就出發去港城。去到港城已經是年初六,找到港城齊家已經是年初七。蕭憬衡按捺著不安的心情敲開了齊家的門,沒想到齊父告訴他齊遙昨天就和藍灝璟走了,說是要回北都。蕭憬衡心里一窒,初六他到港城,齊遙也是初六離開港城回北都,那他們是不是有擦肩而過的可能?
想到齊遙有可能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而自己卻錯過,蕭憬衡心里隱隱升起惱火。既然齊遙不在港城,那待下去也沒有意思。拜別齊父后,當晚蕭憬衡又連夜趕回北都。到北都也是兩天后的事,蕭憬衡下船后立馬趕去齊家,發現大門依舊緊鎖著,正想去北都藍府找藍灝璟,阿喜看著自己的主子這段時日的折騰,也好幾天沒合眼睡過安穩覺,肉眼可見整個人都瘦削下去,便攔著蕭憬衡讓他回府歇一歇,他去北都藍府找藍灝璟,身心俱疲下蕭憬衡也覺得自己有點累,允了自己先回府。阿喜去到藍府,也只得一個管家在看房子,管家告訴阿喜,二少爺藍灝璟沒有回來過,老爺藍忠卿見過藍貴妃后也一個人帶著叁仆人回南地,也沒聽說二少爺去哪里。阿喜回蕭王府如實向蕭憬衡稟告,蕭憬衡氣得把桌子上的紙筆、墨硯、杯盞都掃落地,砸得一地狼藉。阿喜嚇得大氣不敢出,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轉眼就到春分開學,蕭憬衡去到仁醫堂發現齊遙沒來上課,便去劉堂主那問究竟是什么情況。劉堂主還驚訝蕭憬衡竟然不知道?齊遙最后一年她不在仁醫堂上課,跟著藍灝璟沒過完年就去支援西嶺,連信都是薛見桃代交的。蕭憬衡聽罷,只覺天旋地轉,幸好有足夠定力才不至于踉蹌。蕭憬衡強裝鎮定,內心慌得不知所措。他擔心齊遙、擔心她不聽他的解釋就真的離開,更擔心她的安危,不比從前,現在西嶺和胡人的交戰已經升級,兩國交界戰火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