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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正是截稿期,明諾尚有兩篇稿子,一個棚要盯,時間十分緊張。他回到位子上,靜下心來,將自己要做的事情羅列在本上,想按輕重緩急排一排序,幾番斟酌下來,悲催地發現,每件事都很急。
三天內無法補好旗袍,ruby就要把事情鬧大,到時候組長一定會推自己出去背黑鍋;三天后無法按時交稿,雜志開天窗,上到吉莉安下到組長,也不會放過自己。
他合上眼睛,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電腦,起身出門。
他出門攔了輛車,坐進車里,司機問他去哪,他想了想,說:“蘇繡研究會。”
稿子可以晚上加班寫,盯棚是明天下午的事,眼下先解決了旗袍要緊。
旗袍上的“百鳥朝鳳”圖采用蘇繡技藝,出自一位年近八十歲的羅老太太之手。這位羅老太□□輩便是蘇州繡娘,祖傳的蘇繡技藝傳到她這里,已經是第三代。她深居簡出,據說當初香榧集團的藝術總監在蘇州當地尋訪了整整半個月,才找到這位老太太的住所,又磨了她半年,她才點頭答應出山,為香榧集團繡這一身“百鳥朝鳳”圖,且繡完便宣布收山,再不碰針線。這也是為什么,這身旗袍標出天價。
要補旗袍,按理說找繡工本身是最直截了當,也最快的辦法。但這位羅老太太實在太低調了,明諾決定拍攝“國風”選題的時候便已經找過一輪關系,圈中人對這位老太太都是只聽過沒見過,甚至還有幾人叮囑他,萬一找到了這位老太太,千萬要帶自己去拜訪。所以現在,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反倒成了最不可能的辦法。
無奈,他只能找其他行家。
城中有蘇繡研究會,除蘇州本地的研究會外,數這里研究蘇繡最權威。會長曾接受過明諾的采訪,明諾到達后說明來意,會長立即幫他詢問自己幾位搞蘇繡創作的好友。大多數聽說旗袍出自羅老太太之手后,便坦言自己補不了,唯有其中一位表示,愿意試試。
明諾趕緊要了地址,打車趕過去。
這位老師姓曹,已經精研蘇繡技藝二十余年,去年底自南方移居本城。她的技法在圈中獨樹一幟,很有名氣,為人也非常爽快,見了明諾沒有廢話,直接問他:“衣服帶來了嗎?”
明諾搖搖頭。
“百鳥朝鳳”旗袍本就昂貴,這一損壞,更不可能借出。好在昨天攝影師已經翻過來覆過去將旗袍拍了個遍,明諾從其中選了幾張照片,再加上ruby帶來的損壞處拍照,一起帶了過來。
“沒有實物,只有幾張照片,這可不好辦。”曹老師雖然這么說,仍舊對著照片研究了起來。
她將毀壞處繡出個大體輪廓,又引線又穿針,研究半天,仍不得其法。無奈,臨時把她另一位從事蘇繡的朋友叫來,合兩人之力,研究了許久,中飯都沒吃,終于繡好了這一片被煙頭燙壞的尾羽。
明諾欣喜萬分,以為自己終于有救了,曹老師卻搖搖頭,道:“還是不行。”
“怎么不行?”明諾覺得這已經完全復原了原貌。
“你們外行人看著當然是一模一樣,我們內行人卻看得出門道。你要拿這個去交差,只怕比什么都不做,后果更嚴重。”曹老師笑著嘆了口氣,“這樣吧,我跟這位老師再研究一下,你也不要在我這里耗時間,再去問問別人。”
明諾無奈,只好如此。
沒想到問了許多地方,都是一樣的結果。要么幫不成,要么做不到,明諾正經滿城跑了一天,一天內幾乎跟本城所有與蘇繡有關的老師都通了話,一無所獲。
深夜11點,他回到家,已經累得連拎包的力氣都沒有,偏偏還有兩篇稿子要寫。他把電腦打開,在電腦啟動的時間里,給言勵發微信,問他今晚回不回來。等了半天,言勵沒有回復,他把所有資料攤開,開始寫。
十分鐘后,他睜開眼睛,鍵盤上臥著一只皮毛锃亮、眼珠發黃的黑貓。
“老黑,走開,我要工作。”明諾趕他。
老黑說:“喵!”
“不行,截稿期要到了,我根本沒時間寫。”明諾搓了搓臉,沒用,困意更盛。
老黑伸伸爪,前爪老漢揣:“喵喵!”
明諾張張嘴:“你……”
“喵喵喵!”老黑拖長音連聲叫。
明諾扁扁嘴:“好吧,我睡覺。”
老黑讓開,他關機,心想反正言勵今晚又不回家,于是把電腦資料通通推到雙人床另一邊,他在這邊拽拽被子,關燈睡覺。
睡了不知道多久,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床鋪另一邊重了一下。
他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只有一只眼睛有視力,黑暗中看到個熟悉的輪廓。那輪廓坐在床邊,倒在床上,躺在他的身邊。
然后被電腦硌到了。
他只好把電腦搬走,所有資料拿開,重新躺下來。
黑暗中,明諾聽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明諾抓著他的衣襟伏進他懷里。
“吵醒你了?”言勵吻了吻他的發頂,“對不起。”
“沒事,”明諾靜靜靠在他懷中,聽著他的心跳,不知怎的,今天一整天他都忙得沒顧得上委屈,這會兒,委屈的心情洪水似的涌上來,叫他嗓子都要啞了。
他清清嗓子,蹩腳地掩飾:“我以為你又不回來了呢。”
“本來是不打算回來了,但是想著陪你睡幾個小時也好,就回來了。”言勵說著,又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他拉了拉被子,蓋住明諾的肩膀,把明諾往懷抱深處又圈了圈,想起散落滿床的資料和電腦,輕聲道:“最近工作這么忙?忙不過來就叫吉莉安給你加人手,你不方便開口我去替你說,不要熬夜,熬夜對身體不好。”
明諾“噗嗤”一聲笑了:“你還好意思說我?”
言勵想想,他確實沒什么資格教訓明諾,不由得也笑了。
明諾摟著他的腰,覺得那些委屈的心情一瞬間便沒了。
言勵是國外回來的,日常也大多接觸些時尚圈人士,蘇繡是國粹,明諾一直覺得他不會有所涉獵,因此今天并沒有找他幫忙。可是此刻,他忽然想像任何一對熱戀中的情侶一樣,向比自己強大得多的情人求助。
“言勵,有件事我……”
“睡吧。”幾乎同時,言勵說,“我太累了。”
明諾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嗯,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