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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忽見如花人,獨向綠楊陰下歇?!?
杜重滿意了,笑著說:“我說詞,你們說詞,我說詩,你們對詩。你們這些小姑娘,口上說沒讀書沒讀書,看來沒少讀書。”
幾個人又說了幾輪,“花”字輪到第四序,唐宋著名詩人詞人都差不多被說光,宋一媛想了一會兒,舉手投降:“我喝?!?
禹毅要幫她喝,宋一媛拿過來,“不行不行,你現在幫我喝了,以后不知道要被這個老頑童打趣多少次?!备跽撸f不定會成為杜老頭子善意的笑談,說給一屆一屆學生聽。
三個人興致勃勃玩兒了一上午,杜重身體撐不住,便散了。散的時候,桌上兩扎苦瓜汁見底,宋一媛呼吸里都是苦瓜的味道。曹珍珠面如菜色,也是苦不堪言。杜重喝了兩杯,還好,剛好去暑了。
禹毅出去接電話。杜重拍拍宋一媛的肩膀,想起來之前被打斷的話。
“禹毅怎么不是我學生了?”杜老頭子得意洋洋,“他可是來聽過我三門課的。”
宋一媛不信:“您怎么記得?”
杜重笑:“怎么不記得?一個陌生的學生,每學期都跑來聽我的課,印象能不深嗎?”
宋一媛是從大一上杜重第一門專選課《現當代詩歌欣賞》就喜歡上這個老師的,所以杜重在大學時開設的另外兩門課《現當代文學》和《鄉土文學》她都選了,甚至還選了兩門杜重開的校選修??梢哉f,杜重的課,宋一媛都上了。不僅都上,按宋一媛大學時候的性子,每堂課都上得風風火火,沒有一個課上同學不認識她的。
宋一媛一時間腦子里躥過許多想法,面上卻很鎮定平常,她知道了杜重說這個的意思,問:“那我怎么不知道?”
杜重瞅她:“你每堂課都第一排,能注意到最后一排最邊邊的人?”
宋一媛不確定:“再怎么不注意,應該會有一點印象吧?”
杜重說:“他還是和學生時代有些區別的?!庇挚粗我绘?,“緣分這種東西,說不清的。有些人一輩子相遇無數次,人生絲毫沒交集,有些人一對眼,就糾纏一輩子?!?
“您是不是想多了?”宋一媛一邊不信,一邊又信了,“來上您課的人這么多,怎么就確定他是對我有意思?”
“少年的眼睛最好猜。”杜重笑瞇瞇,“更何況,他覬覦的可是我的學生?!?
“只是我沒想到,現在你們——哈哈,不說了?!?
禹毅回來了。
送走杜重,兩個人走去取車。宋一媛對剛才的話只字不提。
禹毅問她:“你大學的時候就是這樣過的嗎?”
宋一媛說:“飛花令肯定不能常常來,沒有那么多墨水。大概一學期會有一次。通常都是在老師樓下的茶館,喝二鍋頭,哈哈?!庇终f,“每個星期五要陪老頭喝茶,講講最近讀了什么書,有什么感受。每一學期開始,他都會給我們一串長長的書單,通常是看不完的,他也不要求我們看完,他更喜歡我們自己去找書看,找自己感興趣的,從讀一本變成讀好幾本,小進大出,互相關聯?!毕氲浇裉斓娘w花令,語帶懷念,“飛花令很有意思,每玩兒一次,都要重新把唐詩宋詞元曲再看一遍。”
禹毅無動于衷。
宋一媛想要他引起共鳴,問:“你今天覺得怎么樣?”
禹毅實話實說:“很無聊?!?
宋一媛:“?”
“感覺像一群小學生比背課文。”
宋一媛:“……”
“除了最開始你們說了兩句學生時代背過的詩聽懂了以外,后面就沒什么印象了?!?
宋一媛極力表達自己的感受:“很有意思啊,他說一句,你會在腦海里補充作者詩名,創作背景,相關典故,蘊含感情,就好像和某個人打了一下招呼,你對作者的感受就會在那一瞬間涌上來,會有一種滿足感?!?
禹毅再次實話實說:“這是你們讀書人的愛好,我感受不來?!?
宋一媛“噗嗤”一笑,戳戳他,“那你還乖乖待在旁邊?無聊可以出去走走呀,我又不要你陪。”
禹毅看她一下,目光有些委屈。
宋一媛心中一軟,軟聲道:“好啦好啦,謝謝你。”
這是她過去的生活,過得文雅天真,像理想國。所以她整個人也是天真的。所以她看起來就和別人不同,盡管囿于現狀。
兩個人不可避免的再次經過墓園,宋一媛遠遠看到楊歆的墓,說:“我想再上去看看?!?
禹毅陪她上去。
墓前又多了幾束花,還有一碟點心。
沈風柏來過。
楊歆媽媽來過。
每個人都記得你,每個人都不提你。
我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假如,假如我們都忍一忍,假如我們都更會表達,假如你不要那么驕傲,我不要那么脆弱,會不會,會不會稍微有一點兒不同?即便最后我們也吵架,也互相傷害,感情走崩,你至少還活著?
就至少,你還活著。
像現在我和珍珠,都知道彼此心中還有怨,還有結,也能一年見一次,也能問一問,感受一下對方的溫度和活氣,心下稍安。
可是,這些都是假如。假如得越多,就越沒有假如。
“明年再來看你。”宋一媛輕聲說。
兩個人情緒低落回到家,趙姨做了飯,宋一媛沒胃口,喝了一點綠豆湯,嘗了嘗,問禹毅:“是苦的嗎?”
禹毅一口喝了一碗,沒有嘗出來。
宋一媛皺著眉頭,“完了完了,一肚子苦瓜汁,舌頭都是苦的。”把碗里剩下的綠豆湯喝完,還是覺得嘴里是苦的,宋一媛上樓漱口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