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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時,眾百姓不知其是回去反叛,還當他可以平步青云,因此大辦宴席踐行。江城在宴席上滴酒未沾,目光梭巡許久,也沒從人群中找到自己想找的那個人。
他收回目光,轉身上馬,“各位保重!”
馬蹄篤篤踏在地上,他卻忽然聽到了笛聲。笛聲嗚嗚,吹奏的,正是他曾在城中聽孩童演唱的一曲《出塞曲》。
行人朝走馬,直指雁城傍。雁城通漠北,萬里別吾鄉。
海上千烽火,沙中百戰場。軍書發上郡,春色度河陽。
裊裊漢宮柳,青青胡地桑。琵琶出塞曲,橫笛斷君腸……
和著這曲子,江城低低地念完這一首,不知為何,眼里就莫名含了淚。
早晚會有再見之日。在他報了這仇、解了這恨……定將再次相見。
四月后,江城千里迢迢趕回帝都,終于在前臣幫助下當庭誅殺這個踏在前朝百姓鮮血上登了基的昏聵皇帝。他并不愿稱帝,因此只輔佐了當朝太子即位,之后便辭去官職,孑然一身。
太子早有謀反之心,為表江城從龍之功,問:“江卿可有何賞賜想要?”
江城跪下磕頭:“臣欲求一恩典。”
“是何?”
“求陛下,讓臣重返雁門關。”
誰知這句話一出,新皇臉上卻忡然變色:“怎么,江卿不知道?”
他說:“雁門關中染了瘟疫,先皇恐其流傳于外,已將其視為棄城,繳了武器,派兵封了城門,放火箭焚燒了個干干凈凈。江卿……”
余下的那些,江城已經悉數聽不見了。
他瘋了一樣駕馬趕往雁門,接連跑死了三匹馬,這才奔至城門前。
城門緊閉,被無數塊巨石從外封了個嚴嚴實實,周圍荒無人煙,風一刮,滿目蕭瑟。
這個數度攔下匈奴進攻、傲立在匈奴挺進中原之路上的城池,這座從烽煙和白骨中存活下來的城池,如今已然變成一座徹底的、再沒有一點人氣的死城。
“不……”
“我不信!!!”
他開始挖城門。
新皇體恤其辛勞,派了兵隊前來幫忙,幾千人挖了一月,這才終于將封死的城門打開,而在靠近城門的那一側,石頭上頭已然被煙熏得昏黑,還沾染著暗紅發黑的血跡,被生生撓出了痕跡來。
滿城空蕩蕩,只有地上仍有散亂的、未曾燃盡的箭桿。他顫抖著一路走去,在枯死的井里看到了當時攀著他腿向上爬的孩子,在灰燼堆里望見了靠在一處的孫二姐和傾慕她的兵,在城門后頭發現了只剩下塊腰牌的曹總兵。
更多的人,他已經完全認不出來。雁門關沒有死在與匈奴人的殊死搏斗中,相反,他們死在了自己人點起的火下。交出武器時,他們甚至沒有升起什么戒心,而恰恰是在他們拼死保來的安寧里享受榮華富貴的這些人,最終選擇毫不留情地舍棄了他們。
什么天下,什么大義?如今也不過是滿城枯骨。
江城找了很久,最終在他們常常喝酒的院子里發現了少年。阿雁坐在石凳上,喃喃道:“你怎么才來?”
他的表情平靜無波,像是在與許久不見的老朋友隨意說些閑話。可江城卻明顯察覺到少年身體內的生機仿佛悉數被吸走了,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層,隨時都可能倒下。
阿雁歪著頭,勉強笑了笑:“城西的那棵樹,快死啦。”
江城心中一顫。
“那是最后一棵啦,”少年望著指尖,喃喃道,“我耗費了很久才養活了的樹,現在還只是棵小樹苗……可是它沒水,也馬上就要死啦。”
他是由雁門關中無數將士的血骨所生出的精魄,當雁門關變為死城之時,他也將徹底隨之死去。
全城的最后一絲生機,在此時,悄無聲息地斷裂了。
焦黑的樹低下頭去,再也無法于新春發出新芽。
“我走了,”阿雁說,“你答應要守護我,下回可不能說話不算話……找什么理由也不行了。”
“你走……去哪兒?”江城倉皇上前一步。
緊接著他便看見了白色的光點,無數光點從雁門關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奔涌而來,逐漸將少年淹沒了。阿雁像泡沫一樣被光點托起來,隨著一聲輕盈的爆裂聲,緩慢地消逝了。
“阿雁!!!”
“別難過,”少年笑著說,“說不準幾百年后,雁門關還能再生出一個我呢?”
生出一個他?
這是什么意思?
鏡頭再轉時,江城踉蹌著不顧一切地想去拉住空中漂浮著的人,他望著少年,突然間像是明白了什么——
阿雁。
阿雁。
從一開始,阿雁便是雁門關!
他瘋了一樣向前撲去,想把少年逐漸透明的手臂拽住,最終手中卻什么都沒有剩下,白色的光點轉眼間散了個干干凈凈。這個在沙場上叱咤風云十幾載的將軍怔怔地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忽然便蹲下了身,像是個孩子一樣嗚嗚哭了起來。
——阿雁。
——哪怕再生出一個……那也再不會是這個耀眼而奪目、卻仍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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