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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班主聞言心中暗松了口氣,剛要吩咐胭脂去后頭將臉洗了,可這廂都還沒開口,胭脂已然癱著張臉,寡淡道:“小的一會兒還有出戲要唱,怕是洗不得。”
曹班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可不就要被這混賬給氣厥了去,凈個臉能讓她脫層皮不成?
非擱這兒一個勁地往墻頭竄,瞧著就想一巴掌給她拍下去!
蘇幕聞言輕笑出聲,笑聲清越恣意,他慢條斯理往后一靠,看著胭脂語調輕忽道:“照你這意思,是讓爺等你?”
那語調輕緩又意味未明,但凡長了耳朵的人都聽得出這隱在其中的危險,更別說胭脂這么個看慣他這般做派的人,那話語間的威脅直讓胭脂心頭火起。
胭脂慢慢抬眸對上蘇幕的眼,一想起過往那些心中便更是又怨又恨,渾身的戾氣是掩也掩不住。
蘇幕看著胭脂這般不由微微瞇起了眼,眼里的危險意味不言而喻。
曹班主聽得蘇幕此言,直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急得不行。
他可不想才來這揚州沒個幾日,戲樓就平白無故地給人拆了,他忙一把架起胭脂的胳膊往里頭走,“哎呦~我的小姑奶奶,這可不是硬氣的時候,趕緊把臉洗了去!”到了里頭院子忙將胭脂往里一推,又對著臺上的周常兒使了個眼色,周常兒一見忙也下得臺去,跟著胭脂而去。
胭脂進了后院,默默走到墻邊水缸處,看著水面上倒映著模糊的月影,輕風拂過泛起微波,她一時心中難挨,胸口都直壓抑地透不上氣來……
細白的手指慢慢摸上水缸邊緣,要不直接溺死自己好了,這一世不過拔了這煞星的馬兒幾根毛,就這般不依不饒找上門來,后頭哪還有她好的時候?
她實在是吃不消了,年紀也一大把了,真經不起他這么玩,末了后頭又被玩死了,地府那群必會死死抓住這么個機會,又來狠罵她是個不得用的窩囊廢,可叫她情何以堪?!
周常兒站在后頭默了一刻,才挽起袖子上前拿了瓢子往水缸里舀了一水,一邊用手將瓢子洗凈,一邊嘆息道:“咱們這些戲子呀,在那些個貴人眼里都是些下九流的玩意兒,平白講不來骨氣的。
你不愛往這些權貴面前湊,是有骨氣,可那是因為你一個人無牽無掛,沒什么顧慮,得罪了人便得罪了人,至多也不過你一人倒霉罷了。
可咱們這些人不一樣呀,哪個家中沒本難念的經兒,但凡是有個好出路,誰愿意來當戲子,咱們這些個辛辛苦苦地爬上來,哪能再下去呀~”
周常兒言到傷心處,眼里微微泛起了淚花,“胭脂,我這廂可替大伙兒求求你,莫要開罪了人,這蘇家公子在揚州是橫行慣了的,咱們剛來就有人特意提點過,讓我們莫要惹了他的眼。
這真不是什么好相與的人,旁人碰上都是能避則避的,你倒好竟還這般硬氣……
沒得一會子將他惹怒了,堵死咱們的路子也不過跟玩兒似的,末了還有什么活頭啊……”
周常兒平日在戲班里不常說話,今日倒是說了一筐子,想來也是真怕胭脂這狗性子招惹了大禍來。
他打小就有得一把好嗓子,長相自也是出挑的,為人又正派,只是命數不好被家中賣給了戲班子,這戲子能有什么好出路,想要出頭自然是要被那些個權貴當成了個玩物兒肆意糟蹋的。
他要是像芙蕖兒那般沒心兒的,不在意這些,這日子也還能過,可他偏偏又是個在意的,自然每過一日便是熬一日。
胭脂聞言心下壓抑,誠然她這么個陰物不懂這些個人心中所苦,卻也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這真不是他們想怎么就能怎么的世道。
周常兒洗凈了瓢子,又從水缸里舀了一勺,遞給胭脂,見她垂眼默不作聲,便又嘆道:“洗了罷,我瞧著這蘇公子未必會拿你怎么樣,你一會軟和些,磕個頭求一求便也過去了。
胭脂,你聽我的,骨氣真當不得飯吃,人和人啊,是真比不得命,你莫要為了一時硬氣坑害了自己。”
胭脂癱著臉接過水瓢,直跟著嘆了口氣,真是愁死個陰物……
她真不是硬氣,磕頭認錯這事兒她早做過了,可能頂個勞什子用?!
那煞星軟硬不吃,根本就不是個好性的,末了還不是照樣把她往死里整。
胭脂看著周常兒一臉苦口婆心的過來人模樣,有心想和他吐一口槽,勸他看人莫要看面皮,那煞星瞧著斯斯文文方正君子的好模樣,那里頭可叫一個兒墨里泛黑,焉壞焉壞~
可周常兒又不知曉這些,胭脂根本又無法說起,直嘔到心肝淤血。
外頭一陣敲鑼打鼓聲響起,臺上又咿咿呀呀唱起戲來,胭脂用水慢慢吞吞將臉洗凈了幾番,才磨磨蹭蹭地踏出去。
蘇幕還坐在那處漫不經心地看戲,曹班主陪在一旁說樂逗趣兒,打起一萬個小心伺候著,一個抬眼瞧見了胭脂,忙招手喚她。
蘇幕順著曹班主的動作看了過來,眉眼如畫,平和非常,眼里便是漫不經心,也能透出幾分惑人味道。
胭脂心下酸澀,又想起他往日待她好的時候,這好便像是深入骨髓的毒,與他后頭對自己所做的事這一攪合,便一下全發了出來,毒入五臟無藥可救。
胭脂慢慢垂下了眼睫,掩住自己的神情,慢吞吞挪到了他跟前,默然不語地站著。
曹班主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只用手虛指了指胭脂,急赤白臉道:“干杵著作甚,還不快跪下給蘇公子好好認個錯兒,半點不會看眼色的東西,白叫你生了這雙招子!”
第94章
蘇幕看著胭脂默不作聲, 靠著椅扶一手執著折扇, 一手輕輕摩挲著扇下的白玉墜子, 手指修長皙白, 襯得白玉墜子越發好看。
胭脂垂眼看著地面默了許久, 終是伸手輕抬裙擺,在蘇幕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了, 可跪下以后她卻說不出半句求饒的話, 這一樓滿滿當當的人看著, 叫她如何開得了口?
戲臺上正唱到好處, 眾人正看得起勁,也有幾個好事的只看著臺前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一跪下便是無話可說,胭脂面上慢慢燙起來, 這一遭可真是把臉面往地上踩了,往日跪他沒個旁人看倒還好, 這關起門來的事胭脂自也不會太難為,現下這般大庭廣眾之下, 實在有些難堪。
半響,一柄折扇從胭脂眼前伸來,貼在她的下巴處,將她的頭輕輕抬了起來, 做工精細的茶白衣袍慢慢映入眼簾,接著是綴金花紋白玉帶,慢慢對上了俯身看她的蘇幕,如玉的面容靠得這般近, 眉眼深遠,蘊染風流,他溫熱的氣息輕輕拂在她的面上,帶著一如往昔干凈清冽的滋味。
胭脂慌忙垂下眼,一時心跳如鼓,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面上審視的目光如有實質,在她面上細細打量,她不由氣息漸亂,細長微翹的眼睫微微顫動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半響,她實在受不住了,越發難堪起來,他根本就是刻意羞辱人,這般在人前將她當作個玩物肆意打量,直讓她覺得自己就是那迎來送往的娼婦,半點得不到尊重,真叫人心中說不出個滋味,一時委屈難堪得緊。
可她只能死死忍著任他打量,若是不忍,以他現下的性子,只怕不是拆了這雪梨園這么簡單的事。
蘇幕漫不經心地看著,視線慢慢掃過她的眉眼,微微顫動的眼睫,在她青澀軟嫩的面上流連了幾番,最后落在了鮮嫩欲滴的唇瓣,半響才輕啟了薄唇,慢條斯理評道:“中庸之姿。”
胭脂聞言眉頭一皺,心中徒然一怒,哪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