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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二十七層到了,門朝兩側滑開,柯謹睿卻沒有動。
俞紹嘉伸手攔住,防止電梯門閉合,正好聽見柯謹睿道:“他現在情況怎么樣,送了哪家醫院?”俞紹嘉驀地愣住,匆匆回頭看他。
兩人視線相遇,柯謹睿神色嚴肅,對他小幅搖頭,就沒了別的表示。對方給了回答,他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又問:“我姐知道了么?”又是一陣沉默,柯謹睿聽得認真,直到電梯響起警鈴,他才緩步走進走廊。
俞紹嘉默默陪在旁邊,臨進辦公室前,他聽見柯謹睿問了最后一個問題。柯謹睿道:“關瓚呢?”
那則通話又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俞紹嘉關門,柯謹睿掛了電話。他沒有落座,手指快速點了屏幕幾下,最終還是猶豫了。俞紹嘉盯著他遲遲沒有落下的手指,靜了半晌,問:“到底怎么了?”
“出了點事。”柯謹睿說,“挺復雜的,我跟你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總之現在的情況是老爺子心梗復發住院了,瓚瓚……”他頓了頓,片刻后才復又開口,“瓚瓚目前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們爺孫倆還能有矛盾?”俞紹嘉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不可思議,“我看老爺子對關瓚可是比對你都親,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啊?”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略一嘆氣:“有好多事你都不知道。”
俞紹嘉不明所以,但依然很理解地點了點頭:“那現在呢,你是去醫院還是去找關瓚?”
柯謹睿道:“關瓚的性格我心里清楚,他平時看上去溫和又善解人意,好像一點脾氣都沒有,可實際上骨子里倔得很,我去找他,還真不一定能把人找回來。”說完,柯謹睿猶豫了,握著手機往落地窗所在的方向踱了幾步。“這樣吧,”他回身看向俞紹嘉,“我試著給他打個電話,如果手機還沒關機,你就幫我把位置定出來。”
“沒問題。”俞紹嘉一口答應,拉開辦公桌后的高背椅坐下,啟動桌上的臺式機。
柯謹睿在落地窗前站定,按下關瓚的手機號。幾秒種后,聽筒內等待接通的嘟聲響起,見人沒關機,他終于是長長松了口氣。關瓚太沉得住氣了,主意也大,這種人乖的時候是真乖,可一旦翻臉,保不齊真能六親不認。他在舅舅家忍辱負重了十年,稍微獨立些后立馬就動了離開的念頭,而且一出來就絕對不肯再回去,其實恰恰證明的也是這點。
捫心自問,柯謹睿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當年的矛盾埋得那么深,后果影響至今,一經揭露必然少不了一場風波,不能指望關瓚不計前嫌,真當什么事也沒發生過。說實在的,他不怕小家伙失控質問,不怕他歇斯底里,偏偏就怕他一聲不響地離開。
第一通電話無疾而終,到最后忙音響起,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柯謹睿很有耐心,等了一會兒旋即再次撥打過去,這回沒有多等,對面接了,卻沒人說話,只有密密麻麻的雨聲,除此以外靜極了。
落地窗外暴雨滂沱,氤氳了流光溢彩的夜景。
柯謹睿稍稍安下心,沉默幾秒,他緩緩開口,道:“知道你不舒服,但是今晚雨太大了,你別亂跑,至少找個地方避避,別把自己折騰病了。”
關瓚不說話,柯謹睿哄他說“乖”,然后回頭去看俞紹嘉,給了對方一個詢問的眼神。
俞紹嘉招手示意過來,然后點了點地圖出現的定位信息。柯謹睿走到高背椅后,盯著關瓚所在的位置陷入沉默。
他根本沒走,還留在中山公園里,看位置也就在音樂堂附近。
關瓚是不放心,所以一出來直接叫了輛救護車,然后等在外面,看救護車來,再看救護車離開。
“柯先生,您就沒有其他要說的么?”關瓚道。
“有。”柯謹睿背過身去,不再看顯示屏,“但是我更想當面跟你解釋。”
“可能不行。”關瓚嗓音很淡,像是一簇隨時可能被雨水澆滅的火苗,岌岌可危,幸好非常平靜,沒有半點失控和失態。他說:“我需要冷靜一下,現在見面我怕我控制不住對您說出什么,等過幾天再見面吧。”
這小家伙太懂事了,偏偏又是這么個情況下,他越是善解人意柯謹睿就越覺得心疼。
“瓚瓚。”柯謹睿心平氣和地說,“我可以給你時間,多久都可以,但是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因為這件事出現任何罅隙。我不是沒有想過要告訴你,然而當年的事我了解得并不清楚,我也提醒過老爺子不應該再繼續隱瞞,可是這件事太敏感了,他不說,其實也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開這個口。”
“我理解。”關瓚悶聲發顫,“我只是需要接受的時間……”
“別再說‘理解’了。”柯謹睿難得激動,直言打斷他,再開口時語氣不免溫和下來,“瓚瓚,你可以表現得任性一些,不用這么理智。涉及這件事的每個人都比你年長,也比你更應該負責,你不需要理解別人,也該輪到別人理解你了。”
關瓚低低抽了口氣,沉默很久,才說:“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柯謹睿道,“我現在讓你發火,有什么委屈不滿都沖我來,不許憋在心里,更不許折磨自己!只要你能發泄出來,想打想罵我絕對不攔著!”
“不行!”關瓚大吼,然后抽泣,“我放開了就收不住了,我怕自己越來越委屈,越來越不甘心,其他人都無所謂,但是你……”他的哭音像是被暴雨沖散,一字一句涼徹骨髓,簡直疼進了心里,“我怕我越想越怨,怕明天就不如今天這么愛你了!”
柯謹睿剎那靜了。
“對不起。”關瓚收斂住情緒,強迫自己平靜,“我掙扎了一周,每天都在說服自己別提這事,可是實在控制不住……”他深吸口氣,再用力喘息,“你別管我了,去醫院……看、看看老師是怎么樣吧!”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柯謹睿維持通話的動作一動不動,心里被忙音攪得心煩意亂。
兩人認識了那么多年,俞紹嘉還是頭一回見他氣急失態的模樣,勸也不是,可這么耗著也沒多大意義。他猶豫著站起來,想了想,輕聲說:“關瓚不是胡來的人,他要真不懂事,就不可能接你的電話。”
“謹睿,眼下老爺子住院,無論如何你都應該優先過去。”他伸手拍上柯謹睿的肩膀,又道:“等下我去把會議接下來的內容交代給助理,你放心去醫院,我幫你把關瓚接回來,出不了事。”
柯謹睿緩慢搖頭,說:“你繼續開會,別耽誤正經事。”
“那關瓚怎么辦?”俞紹嘉問。
“他想冷靜幾天,”柯謹睿道,“就由著他去,別逼他了。”
俞紹嘉啞然,半晌后無可奈何地說:“我明白你們的想法,可問題在于關瓚連個能去的地方都沒有,但凡有那么一個半個過得去的,我都不會主張現在找他。”
他上前幾步站在柯謹睿身邊,細心提醒:“關瓚在北京有什么親戚朋友,除了剛剛認識的幾個同學,還不是只有我們和他那個表哥?央音的同學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他又肯定不會在這時候聯系跟你有關系的,那姓袁的小子就更不可能了啊!這大晚上的還下著雨,放他一個人在外面你能放心?”
“我不放心。”柯謹睿說,“但是我更怕你把他嚇跑了。”
俞紹嘉聞言挑了挑眉,哭笑不得地說:“我情商有那么低么,連個小孩兒都搞不定?”
柯謹睿說:“關瓚可不是孩子,而且這事也沒那么單純,是你給想簡單了。”
“不管怎么說。”俞紹嘉退了一步,“人在脆弱的時候都口是心非,他要冷靜你不能真不管他,空間和時間都可以給,但是也得讓人家感受到咱們的關心不是?”
柯謹睿也松口:“行,那你去一趟,耐心點哄,瓚瓚吃軟不吃硬。”邊說,他邊扯了領帶往高背椅上一扔,拿上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我先去醫院,有事給我電話。”
“注意安全。”俞紹嘉說完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同一時間,關瓚攔下出租車,對司機報了個別墅區的地址。
九點整,小區里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