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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小被母親呵護,又有父親暗中照應,從不缺衣少食,脾氣隨了薛靈云,對吃穿住用等沒什么強烈的渴求。
他更看重別人的心意。所以,當孫擎風勸他飲血練功,告訴他“但求無愧我心”的時候,他瞬間就被觸動了。他把孫擎風那些不動聲色的努力都看在眼里,常常真誠地夸贊和感謝對方。
相處到兩個月的時候,孫擎風的脾氣已經變好了不少。
等到三個月過后,孫擎風已經從勉強遷就金麟兒,變成勉強反省自己,勉強做出些許改變。尤其是當他發現,金麟兒出門玩耍越來越少,總躺在屋里無所事事,幾乎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時候。他實在害怕,自己的懶散怠惰帶壞金麟兒,沒法向趙朔交代。
因此,向來“心如死灰”的孫擎風一改常態。至少,他把睡覺的地方,從陰暗的石屋里,改到山花爛漫的林野間,讓金麟兒在自己視線范圍內玩耍。
沒承想,孫擎風乏味的日子,竟因此多了些樂趣。
起初,孫擎風常是尋到一棵大樹,爬到樹干上躺著閉目養神。但金麟兒總是沒完沒了地笑,每當孫擎風將要睡著的時候,都會被他的笑聲吵醒,那笑聲“并不難聽”,所以他“懶得理你”,反倒不禁撐開眼皮,想看看金麟兒到底在玩些什么。
金麟兒在玩些什么?土里的泥鰍、樹樁上的蝸牛,常是他說話的對象,他會把樹上的白蛇叫作“白娘娘”。他甚至連落在地上的杏子都不放過,非要“仗義相助”一番,他會把熟透后爛在地上的杏子撿起,花好大力氣挖個小坑,把杏子埋進坑里,讓它“入土為安”,來年長出苗、開出花,再結出果,承諾自己屆時一定過來吃它的果。他好似完全沒有任何煩惱,不論身處何地、是何境遇,都能找到辦法讓自己快樂起來。
孫擎風說金麟兒幼稚,可他常常看著金麟兒,一看就是大半日。然而,等到金麟兒察覺到他的視線,回頭望向他的時候,他又會兩眼一閉,假裝熟睡。
這讓金麟兒很郁悶,因為他常常想:孫前輩那樣看著我,是不是想跟我一起玩耍?
光陰如水流,日子就是這樣過去了。
前五任金光教教主,同孫擎風都彼此信任,但從未有一個人,如金麟兒這樣,同他親密無間地相處過。
金麟兒的心里有一簇火,只要靠近他的人,都會被他照亮。孫擎風亦不例外,他在漆黑的雪原中獨行太久,當他靠近金麟兒,原本的面目漸漸被照亮,重新認識自己:原來,我還是個人。
第7章 生病
孫擎風唯在練功上較真。每日亥時,他不論正在做什么,縱使再疲憊,都要放下手頭事務,專心運功打坐。
金麟兒對此見怪不怪,因為趙朔亦是如此。從前,他覺得趙朔是在練邪功,不愿知道得太多,故不敢多問。如今實在好奇,他便試探性地詢問孫擎風。
孫擎風告訴金麟兒,修煉《金相神功》的人,體內容易聚集起陰邪的鬼煞之氣。每日亥時,陰氣最盛,鬼怪必在此時作亂,練功者須慎之又慎,氣守丹田,明心定性,以防被鬼煞侵擾。
金麟兒原本不太相信,但孫擎風說得認真,甚至扒開衣服,亮出胸膛上的一道長疤給他看。
孫擎風說,自己心口上的這道傷疤,是某次一時大意,忘了在亥時運功,令體內的鬼煞覷到機會,破體而出時留下的。他練功近兩百年,體內鬼煞之氣如洶洶洪流,它們甚至剜了他的心。因此,他身上沒有多少血。
金麟兒怎會輕易上當?他心里明鏡似的,知道孫擎風怕自己不愿飲血練功,只要找到機會,必會想法勸說,這番話真假參半,不可盡信。
然而,他轉念一想,兩人逃到杏花溝的那個夜晚,孫擎風的體內,似乎真有一股陰邪鬼氣在沖向外撞。那日,孫擎風疲累至極,未曾練功。
難道,孫擎風真被惡鬼剜了心?若真如此,實在可憐。金麟兒二話不說,當即跟孫擎風并排打坐,全神運功。
許是受了驚嚇,當天夜里,金麟兒忽然開始發熱。
相處一年多,兩人都沒曾生過病。
孫擎風起先沒反應過來,以為天氣漸暖,是鋪蓋太厚,把金麟兒焐著了。他從聽雪泉里提來一桶冷水,沾濕布巾給金麟兒擦汗,想著把他弄冷就好。
不料,金麟兒不僅沒有好轉,竟開始說胡話,抱著他喊爹。
孫擎風又陷入了初相遇時的手足無措,頹喪地坐在床邊,盯著金麟兒看。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刻,他想到的不是“若他死了,我斷然活不成”,而是“若他死了,我活著做甚?”
這想法突如其來、莫名其妙,把孫擎風嚇得腦海空白。他不敢再想下去,連忙用鋪蓋被裹著金麟兒,一腳踹碎擋道的小方桌,踢開大門、沖出石屋,闖入如墨的黑夜,一口氣跑了三十里地。
天邊泛起魚肚白,孫擎風終于趕到離杏花溝最近的一個小鎮,沿街拍打藥堂大門。
時辰尚早,大夫開門時睡眼惺忪,看清滿臉陰云的孫擎風,險些嚇得魂飛魄散,以為遇上了打劫的山匪。等他弄清楚孫擎風不是山匪,好容易才放下心來,聽其描述則再度緊張起來,以為金麟兒已經病的快要死了。
半盞茶的功夫過去,那大夫查明病因,實在哭笑不得。
原來,金麟兒只是吹風受涼,還是最輕微的情況,不用吃藥,好生休養幾日便能好。
見孫擎風似乎很不放心,大夫決定給金麟兒扎針,讓他快些康復。
邊城小鎮,百姓們多是滿身風沙,孫擎風和金麟兒身上,連半分煙火氣都沒有。大夫對這兩人感到新奇,又看孫擎風緊張得很,替金麟兒扎針時,不住拉著他閑聊。
別看孫擎風脾氣暴躁,只要他想,待人接物仍能做到有禮有節。此刻,他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不住地向大夫道歉,真心感謝大夫施救,態度比平常更加謙和三分。
兩人聊開了以后,孫擎風趁機問了許多問題,濃眉緊擰,邊聽邊點頭默記。若手邊有筆墨紙硯,他只怕是要當場寫出一本《孫護法育兒經》來的。
大夫見孫擎風聽得全神貫注,將問題逐個答來,甚感暢快。末了,他還夸獎金麟兒生得好看,將來必然跟孫擎風一樣英俊,是把他們誤認成了一對父子。
孫擎風聽到這話,不由一怔。
他修煉《金相神功》,常年獨居白海雪原,性子孤傲陰郁,脾氣暴躁易怒,行事頗不循常理。這么些年,除了性命相連的金光教執印人,他不曾有過什么朋友。
金麟兒天性純良,性格開朗,不像常人那般敵視孫擎風,給他陪伴,目光總放在他身上,聽他說什么都覺有趣,見他做什么都覺得很好,事事為他考慮,發自肺腑地對他好。
兩人之間,既有命運的聯結,又有過命的交情。
此時此刻,孫擎風心中忽而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責任與使命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是簡單地活著,無趣地等死,而是要帶著金麟兒,陪他走過他不得不踏上的艱難人生路。
“那是自然。”孫擎風聽到夸贊,不禁微笑,從懷里摸出一小塊金片扔給大夫,“他不像我,像他娘親,長大后必定更好看。”
人間四月,正是好時節。
日向西斜時,春風穿林過,滿城柳絮飄揚,不知名花草清氣隨風浮動,樹影像成群的游魚,呼嘯而來,倏忽散去。
孫擎風牽著金麟兒,走在小鎮的街道上,聽書院里傳來瑯瑯書聲,看燕子銜來草木枝,在房檐下搭窩,看到炊煙,聞到飯菜的香味,見街邊包子鋪里,蒸籠正冒著裊裊白霧。
萬物生機勃然,寧靜安詳,讓人覺得活著很好。
行經包子鋪時,金麟兒抽抽鼻子,聞到肉香,側目顧盼,簡直兩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