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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梁成東告訴他說,不一定非要考長海大學,就是其他大學也很好,但是大學一定要上。因此他努力的目標,就是長海大學旁邊的學校,長海師范學院。
兩個大學只有一街之隔,而且長海師院距離梁成東的家還更近一點呢。
距離上次和梁成東見面,他都不記得過去多少天了,只覺得很久很久,久到他都有一些焦急。自從陳平搬到家里之后,余歡便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其實他不知道陳平哪里好,即便陳平是他的親生父親,他對陳平也沒什么感情。他敬仰并羨慕的是梁成東那樣有文化有地位的人,而陳平什么都沒有,即便是多年牢獄之災(zāi)也沒有改變他粗俗痞氣的毛病。他不喜歡,不知道余歡為什么會做這樣的選擇。
對他來說,陳平的到來唯一的好處是余歡變了,余歡從前在男人面前如水似花,但骨子里是暴戾的,常常把怒氣發(fā)到他的身上,如今有了陳平,好像整個人都變得平和了,也沒有太多的心思在他身上。
有了陳平,這個家里便不再會有梁成東。余和平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考大學上,等他考上長海師院,他就有機會再見到梁成東了。
余和平趴在桌子上,想著那一天他在梁成東的床上哭,梁成東摸著他的臉,說:“你媽也是很不容易的,不管她做什么決定,你都不要怪她。每個人都該有自己選擇的人生。”
他噙著眼淚問:“那我的人生,也可以自己選擇么?”
“那當然了,”梁成東說,“所以你要好好學習,人越優(yōu)秀,越有主動的選擇權(quán),有一天你也可以自己選擇自己的人生。”
從沒有人跟他講過這樣的道理,有文化的人說出來的東西就是會不一樣。他們老師平常鼓勵他們,都是說讓他們努力給家里人增光,不辜負父母的血汗錢,將來讓自己和家人都過上好日子,卻從來沒有人跟他說,每個人都該有自己選擇的人生。
這句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身為一個同性戀,沒有什么比能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更誘人。老師講的那些大道理只會讓他覺得有壓力,而梁成東的話讓他意識到上大學對于他的意義,可能不止過上好日子那么簡單。
他會有能自己做主的一天么?他自己選擇的人生會是什么樣的?余和平在疲倦的幻想里,嘴角微微咧開,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他想,他將來或許會變成另一個陶然,然后成為梁成東那樣的人,他這個從污泥里爬出來的人,或許有一天也會人模人樣,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余和平睡著的時候,陶然還在背單詞,他每天的臨睡前都有背十個單詞的任務(wù)。陶然學習的動力,是讓家里人過上好生活,給家里人增光,不辜負陶建國夫婦的血汗。他的人生似乎是注定的,就是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娶妻生子,過一個父輩們都夢寐以求的生活,很普通,但又很美好,符合世俗的價值觀。他并不追求標新立異,也從未想過什么自主的人生,他甚至都還從來沒有想過愛情。
所以陶然跟了盛昱龍,梁成東選擇了余和平,也不是沒有原因的。這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第52章 夏夜長┃六月中旬,熱,熱,熱
對于陶然和余和平來說, 過的最快的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六月,高考前的最后一個月,天氣變得越來越炎熱, 汗流浹背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們倆都為了高考做著最后的拼搏。
只能贏,不能輸。
陶然覺得自己輸不起, 他輸了的話就意味著他父母花那么多錢和心思把他送到市一中就全白費了,家里條件每況愈下, 他也復讀不起, 首先心理上壓力就太大了。余和平也輸不起, 因為他知道他如果今年考不上,余歡指定會讓他去打工。
可是余和平不是陶然,他在學習上似乎一直缺少天分, 即便一直那么努力,成績也就那個樣子,初中的時候還能偶爾考進班級前十,到了高中, 最好的成績也就在四十名左右徘徊。可他們班是普通班,一個縣高中的普通班,每年能考上大學的也就十幾個, 他的成績還差的遠,別說長海師院了,就是專科學校也不好考。不知道是不是他壓力太大的緣故,最近幾次小考, 他一次比一次考的差。考的差他心里就急,越急壓力越大,好像他的人生已經(jīng)到了懸崖邊上,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
他有了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心里都是勁,可是使不上,大概是壓力太大了,余和平感到很焦躁,開始嚴重的失眠。
睡不著就索性看書學習,但是卷子上的題總是做不出來,毫無頭緒,他幾乎板斷了手里的尺子,卻解不開一道幾何題。
“你要是早拿出這個學習的勁頭,成績也不至于這樣。”余歡坐在床頭,看著余和平以往的考試卷子說。
余和平最近在重溫歷次考試的錯題難題,余歡把那一疊考卷一張一張翻過去,成績高低都有,很不穩(wěn)定,英語尤其差,常常不及格。她看完了,放下,說:“你先別忙著學習,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余和平便停下了手里的筆,扭頭看他。
余歡不喜歡余和平那張臉,尤其不喜歡余和平的眼睛,太妖媚,長在一個男孩子的臉上總是覺得很違和,如今這雙眼睛疲憊,充滿了紅血絲,看著有幾分詭異。她的紅指甲摩挲著卷子,低聲問:“你最近還有跟梁叔叔來往么?”
余和平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搖搖頭,說:“沒有。”
“我知道你喜歡他,”余歡說,“但是你也看出來了,你爸爸不喜歡他,老為他的事生氣。梁叔叔再好,如今跟咱們家也沒什么關(guān)系了,以后別跟他來往了,知道了么?沒的讓你爸爸生氣,不值得。”
難得她用商量的語氣跟余和平說話。但余和平似乎并不領(lǐng)情,問:“媽,我能問你個問題么?”
余歡點點頭,余和平就問:“你為什么會選他,不選梁叔叔?”
余歡眉頭微微一皺,說:“怎么又他他的,不是跟你說了,要叫爸爸。”
“是你以前說的,我爸爸早就死了。”余和平別過頭去,說了這么一句。
余歡登時就惱了,手指頭推了一下余和平的頭:“你怎么回事?”
余和平說:“我叫不出來。”
“你……”余歡懶得跟他多嘴,只說,“你有本事將來上大學也別拿你爸爸的錢,你還有骨氣了,我告訴你,我可沒錢供你上大學,你就是把我的血吸干,我也沒那個本事!”
余和平抿著嘴唇,說:“我就是不知道你為什么不選梁叔叔,梁叔叔比他好那么多。”
“好在哪?”余歡冷笑。
“梁叔叔是大學老師,有文化,有錢,長的帥,對我們也好!他有什么,連工作都沒有,他……”
余歡正要發(fā)火,房門就被陳平從外頭推開了。陳平臉色漲的有點紅,進來說:“怎么著,還瞧不起你老子了?”
余和平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倉皇,碰掉了那一疊考卷,嘩嘩啦啦散落了一地。陳平臉色窘迫,語調(diào)憤怒,罵道:“媽的,胳膊肘往外拐,還看不起你老子了!”
余歡過來拉住他,按著他的胸口回頭對余和平說:“你以為你那梁叔叔是多好的人,他為什么對你好,還不是有所圖。你爸爸再不好,也是你親生父親,你說這種話,別說你爸爸聽了寒心,我聽了也生氣,以后別再說這種話叫人刺心了。”
她說罷轉(zhuǎn)頭看向陳平;“你也別氣,他這人就這樣,早說他是個白眼狼。”
“我不是白眼狼!”余和平忽然大吼了一聲,“你怎么老罵我是白眼狼。忘恩負義的才叫白眼狼,我對你不好么,你又是怎么對我的,我怎么就是白眼狼了?!”
余歡嚇了一跳:“你神經(jīng)了?!吼什么吼!”
大概沒有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余和平會發(fā)飆,又是當著陳平的面,她的臉窘迫的如同火燒:“你不是白眼狼是什么,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除了叫我生氣,還會做什么。要是沒有你,我怎么會過到這個地步!”
“你又是這種話,又不是我讓你生的我,你不是經(jīng)常后悔當初沒把我掐死么,你怎么不把我掐死?!”
余歡沒想到余和平會將她平時罵人的話都說出來,氣的渾身發(fā)抖,過來就給了余和平一巴掌。余和平這一回卻倔強的很,被他扇過臉之后立馬又直起頭來,狠狠地瞪著她,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就更瘆人了。
他是卑鄙的,因為吃透了余歡的心思,所以敢在陳平的面前這么放肆。
“你不是經(jīng)常說他害了你一輩子么,不是說我就是個討債鬼么。你那么恨我,為什么卻那么愛他?”
陳平緊緊抿著嘴唇,拉住了余歡伸出去的手,說:“和平,給你媽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