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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永嘉二十九年,姬玉以身殉國收回烏蘭城和白城算起,大衍皇朝光復幽州花了整整二十一年的時間。倒是開拓靈州,只用了三個月不到,快得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但是,衛昭心里很清楚,打下靈州是一回事,真正做到人心歸一,就是另一回事了。目前的靈州看起來風平浪靜,是他的雷霆手段起了威懾作用,水面之下,依舊波濤洶涌。
衛昭從沒想過,教化那些投誠的扶余人,讓他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就是大衍的臣民。他只是用比原來的扶余貴族更溫和的手段對待他們,給他們田地耕種,讓他們衣食無憂。
與此同時,衛夙從臨近州郡甚至內地大量遷民來此,并鼓勵通婚。兩三代人以后,這片土地才會真正烙上大衍的烙印,從此變得不可分割。
不知不覺,衛崇榮回到慶佳已有半年。剛剛進入九月,北國的第一場雪就下來了,給了初來乍到的人們一記大大的下馬威。衛崇榮是在慶佳出生的,上輩子更是在這里生活了十來年,對寒冷的氣候非常適應,沒事經常拉著拓跋先翰堆個雪人、打個雪仗什么的,玩得瘋了,還能脫光衣服下河冬泳一回,看得周圍的人目瞪口呆,他們真的就不冷嗎?真是太可怕了。
遺憾的是,衛崇榮的好心情沒能維持太久,因為衛昭病了,病得還很嚴重。
行軍打仗,軍醫肯定是必備的,可他們擅長的都是外傷,對衛昭的高熱不退,卻是束手無策。
眼看衛昭燒得越來越厲害,衛崇榮急得抓耳撓腮,他甚至派人問過上官轅,有沒有跟他爹學過醫術,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突然,衛崇榮靈光一閃,想起一個人來,忙命拓跋先翰去找。
衛昭此時醒著,裹著厚厚的褥子躺在炕上,神情顯得很疲憊。他見衛崇榮上竄下跳,就沒個安靜的時候,不由低聲喚道:“榮兒,你別蹦跶了,晃得我眼睛花,過來坐會兒。”
秦王有令,衛崇榮哪敢不遵,三步并作兩步地跑過去了,斜著身子在炕邊坐下,先是摸摸衛昭的額頭,然后柔聲問道:“爹爹,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我覺得好像沒有那么燙了?”
衛昭嘆了口氣,苦笑道:“你一個時辰摸上十回八回,能作數么?”
“能的,能的。”衛崇榮連連點頭,隨即抱怨道:“我早就說過,我們該早點回京的,爹爹就是不聽……”靈州的冬天實在是太冷了,衛昭屢遭重創的身體,明顯是有些承受不起。
衛昭張口欲言,拓跋先翰在外求見,說是找到衛崇榮讓他找的那位巫醫了。
衛崇榮興奮地從炕上跳下來,忙不迭道:“先翰,快把人帶進來。”他也是后來才意識到的,那位老巫醫的醫術,絕不亞于太醫院的那些太醫們。
巫醫跟著拓跋先翰進到內室,表情不卑不亢,看向衛昭的眼神也很平靜,不帶絲毫的怨憤。
“見過秦王,見過小王爺。”巫醫躬了躬身,給衛昭和衛崇榮行了禮。
衛崇榮伸手扶起他,做了個請的手勢:“伊樓先生,這邊請。”他是前不久才知道,這位親手接生了他,并且救過他和衛昭不止一次的老先生復姓伊樓,單名一個“盛”字的。
巫醫看了衛崇榮一眼,默默走到炕前,伸手給衛昭把脈。衛崇榮死死盯著他的表情,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跡象。所幸巫醫的神色一直很平靜,叫他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多時,巫醫站起身來,拱手回道:“小王爺無需擔心,王爺只是偶感風寒,并無大礙,在下開副方子,喝兩劑藥就好了。只不過……”
“不過什么?你把話說完啊!”衛崇榮急迫地追問道。他就知道,重點是在后面,小小一個風寒而已,軍醫們不至于搞不定,肯定還有別的什么原因。
巫醫凝了凝神,沉聲道:“王爺根基受損,雖已仔細調養,到底不若常人康健,且他用過太多好藥,普通藥物對他已然無效,所以康復起來,會很緩慢,而且……”
“而且什么?你想要急死我是不是?”衛崇榮對伊樓老先生的性子,已經是無語了。
巫醫轉頭看向衛昭,見他側目看著自己,方緩緩道:“在下建議王爺,盡快回到南方。在慶佳過冬,對你的身體是極不利的,倘若再來兩次風寒,在下也是無能為力。”
聽完巫醫的話,衛昭沉默不語,半晌方揮了揮手,示意他先下去開方煎藥。
拓跋先翰跟著巫醫出了門,衛崇榮回到炕邊坐下,懇求道:“爹爹,你都聽到了吧,不要再固執了,我們回京好不好?我不喜歡看到你生病的樣子,一點都不喜歡……”
衛昭眉頭深鎖,一直沒有說話。自己的身體如何,他心里是有數的,可是現在離開的話,他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完,除非是有合適的人選代替,否則他不甘心功虧一簣。
見衛昭不肯回話,衛崇榮輕輕撲到他身上,帶著點撒嬌的語氣說道:“眼下才是十月,你的身體就受不了了,要是再冷點,你要怎么辦?爹爹,你該不會是想要扔下我一個人吧!”
衛昭把手搭到兒子背上,輕輕撫了兩下,無奈嘆道:“榮兒,你讓我再想想。”
伊樓盛的確是有兩把刷子的,喝了他開的藥,衛昭的體溫慢慢降了下來。
衛崇榮生怕自己功力不足,說服不了衛昭,特意請了兩位救兵。在霍青陽和謝秋拍著胸脯保證的情況下,衛昭終于給衛夙上了道折子,請旨提前回京。
上官翔和端木惠給衛昭下的斷語猶在耳畔,衛夙哪有不準的道理,當即就在折子上批了允許。他老了,白發人送黑發人送得太多,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發生。
當初出征扶余的十萬人馬,該回去的在姬辛回京時都已經帶了回去,剩下的都是要長期駐守靈州的。因而衛昭回京,不會帶著大部隊,而是輕車簡行,三百親兵護送。
衛昭走后,留下的兵馬聽從霍青陽的指揮。反正早在拿下慶佳城的時候,衛夙論功行賞,就封了他為武安侯,資格絕對是夠的,不會被人詬病。
想到即將到來的分離,霍青陽連著好幾日悶悶不樂,想方設法粘在衛昭身邊。
見此情形,衛崇榮既覺得好笑,又感覺到了莫名的危機感。不過想著靈州初建,霍青陽有可能四五年都不能回京,他就大方地體諒他了,還把衛昭暫時借給他。
霍青陽雖然不能回渝京,可他拜托衛昭,幫他捎帶兩個人回去。一個是他失散多年的姐姐霍青月,另一個則是他年僅七歲的外甥女霍瑩瑩。
霍瑩瑩原先有個扶余名字,霍青陽找到她們母女以后,把她原來的名字摒棄了,央著衛昭重新給取了個,跟他姓霍,喚作瑩瑩,取其光潔如玉之意。
霍瑩瑩是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子,衛崇榮跟她相處了小半年,愣是沒聽到她說過一句話。當然,他們打交道的機會也不多就是了,一個月不過碰上兩三次而已。
倒是拓跋先翰,由于同病相憐的緣故,對霍瑩瑩母女多有照顧。衛崇榮曾經問過拓跋先翰,要不要改隨母姓,就像霍瑩瑩那樣。拓跋先翰想了想,搖了搖頭,說是沒有這個必要。
十月底,衛昭一行人啟程回京。雖說多了霍青月和霍瑩瑩兩人,可她們母女的騎術都很了得,各騎一馬,完全跟得上隊伍進度,叫人刮目相看。
途徑青州,衛昭等人遇上了點小麻煩,竟然有人試圖行刺。不過刺客的人數和實力都很有限,衛崇榮還在想著要不要沖上去過把癮,一擁而上的刺客們就已經全部被解決掉了。
“啟稟王爺,刺客身上沒有標記,看不出來歷。生擒的兩個……都服毒自盡了……”被人行刺是件很惱火的事情,線索全無就更不爽了,難怪前來回話的親兵一臉寫著不高興。
衛昭擺了擺手,平靜道:“他們是有備而來,你們不必在意,今后加強戒備就好。”
親兵領命而去,衛崇榮湊了過來,皺眉道:“爹爹,今天的事有點古怪。”刺客的實力太弱了,反而讓人懷疑他們的用心,上趕著送死也不帶這樣的。
衛昭冷哼了聲,語帶譏諷:“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有人想享漁翁之利罷了。”
衛崇榮的眉頭蹙得更緊,好奇道:“爹爹,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
“不知道。”衛昭搖頭,冷笑道:“可我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
衛崇榮長吁口氣,舒展開眉宇,他只希望,太子伯父要像爹爹一樣清醒才好。
許是知道衛昭已經起了戒心,之后的行程變得極其順利,再也沒有不長眼的人敢找他們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