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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今天呢,大閼氏不見了裴迪會派人到處尋找,衛昭呢,他會找他嗎,也許乳母找到他的可能更大些。
不過他們今天打架的地方實在是很偏僻,平時根本不會有人過來,不然裴迪的乳母也不會來得那樣遲,搞不好他們根本打不起來。
所以伊殷很擔心,會不會乳母找來的時候,他已經睡了過去,若是那樣的話,衛昭會難過嗎?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伊殷幾乎都要失去意識了,他聽到了擦擦的腳步聲。
是誰?是誰終于發現他不見了?伊殷偏過頭,把視線轉向來人的方向,他看到一雙黑色的鹿皮靴子。
伊殷努力把頭抬起些,一襲白色的雪貂斗篷映入眼簾,他張開嘴,喃喃叫出兩個字,他不知道,自己其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人把他抱了起來,緊緊裹進斗篷里面,抱他的雙手微微發顫。
伊殷伸手覆上他的手,想告訴他自己沒事,那人卻抖得更厲害了,隨即抱著他,離開了這個僻靜的偏院。
☆、第003章 衛昭
半夢半醒之間,伊殷被衛昭抱著回到北苑。迷糊之中,他突然想到,這是兩世以來,他記得的衛昭第一次抱他。
赫連濯不好男色,宮里除了衛昭再無男寵,大閼氏不待見衛昭,又要把他和赫連濯的姬妾隔得遠些,就把他的住處安排地特別偏僻,在王宮的最北面,周圍幾個院落,都是空著沒人住的。扶余連文字都沒有,自然不會像大衍那樣,給每個宮室取上名字,所謂北苑,不過是個方位代稱,跟大閼氏的中殿,左夫人的西苑一個道理。
北苑的位置雖然偏遠,地方卻不算小,院子是兩進的,前堂后院。前面三間正房,兩間耳房,東西各有兩間廂房,另有三間倒座房,后院和前院的布局基本相同,就是少了三間倒座房。
只是院落雖然寬大,房屋卻有些年頭了,看著就顯得落拓,兼之家具、陳設都是半新不舊,住的人還不算多,上上下下不過十來個人,更是透出荒蕪、冷清之感。
衛昭抱著伊殷進了屋,進門就吩咐熱水、姜湯,乳母帶著其他人出門找伊殷了,只剩一個侍女看屋,她趕緊轉身進了廚房。
衛昭把凍得瑟瑟發抖的伊殷放到炕上,三五兩下扯掉了他身上濕透的衣服,再把人塞進被窩,用烤得熱乎乎的被子裹緊。
扶余地處北寒之地,冬天漫長而寒冷,因而房屋的修建和大衍大不相同,無論王宮還是民間,都是口袋房的樣式,即房門不是開在中間屋子,而是開在東面那間的山墻,形如口袋,所以被稱為“口袋房”。口袋房進門就是廚房,做飯、燒炕兩不耽誤,里頭屋子便是南北大炕,屋子西面沿山墻還有一溜兒窄炕,把南北炕聯了起來,俗稱“彎子炕”。
當然,宮里又與外面不同,貴人屋里的灶臺,都是只燒水,不做飯的,像衛昭住的北苑,廚房就是設在了前院的耳房。
火炕全天燒著,熱水隨時都有,衛昭剛把伊殷的身體捂熱,侍女就把沐浴的準備都做好了。恰在此時,乳母帶著兩個侍女也回來了,衛昭正好把伊殷交了出去。
伊殷的記憶是對的,他從生下來到現在,衛昭的確是第一次抱他,因此洗澡這種高難度的活計,他是絕對搞不定的。
乳母接過用被子裹著的伊殷,把他抱到澡盆邊,剛把被子揭開,就嚇得驚呼一聲,旁邊兩個打下手的侍女,也都是捂著嘴說不出話,是誰這么狠心,可以把個三歲娃娃打得遍體鱗傷。
伊殷的臉是腫的,兩頰高高鼓起,眼下一片烏青,眉骨、鼻下、嘴角都有干涸的血跡,身上更是慘不忍睹,到處都是青青紫紫,幾乎一處完好的地兒都找不出來。
伊殷的乳母和北苑的侍女都是赫連濯安排的,凡事只聽他的命令,而不是大閼氏的。衛昭性子冷,不好伺候,她們不過盡心而已,可伊殷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何能不心疼。
“真是造孽啊!”乳母嘆了口氣,輕輕把伊殷放進澡盆,除了大王子,誰還敢對伊殷下這樣的狠手,只是以前鬧歸鬧,不過是些皮外傷,這次實在太狠了些,不曉得大君知道了會不會管管。
傷口被熱水一激,伊殷很快恢復了意識,但他發現自己被人剝得光溜溜的,正在澡盆里各種揉搓,就選擇了裝睡,讓人幫著洗澡這種事,他真的沒法坦然面對啊。
伊殷在澡盆里泡了足足一刻鐘,其間還有侍女進來添了兩次熱水,泡得里里外外都暖和了,才被乳母用暖暖的被子裹著抱了起來,抱回炕上放著,又拿干的布巾給他擦頭發。
緊接著,一大碗冒著熱氣的姜湯端到了伊殷面前。伊殷素來不喜生姜的味道,自然不肯喝,轉身鉆進了被子里面,還裹著被子爬到了炕的另一頭。
乳母見狀無奈地笑,正要上前把他揪出來,就見衛昭伸出手,直接把伊殷從被子里拎了出來,抱在懷里不得動彈,乳母抓緊機會,壓著伊殷就把姜湯灌了進去。
灌完姜湯,乳母突然發覺不對,衛昭不是一向不待見伊殷嗎,怎么今天轉了性子,親自出門找人不說,還抱了好幾回,難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赫連濯和衛昭的舊事,乳母并不知情,可衛昭不喜伊殷,她卻是親眼看到的。
伊殷從小長得好,白白嫩嫩的,還喜歡笑,特別可愛,她有時想著,到底是親生父子,就把伊殷抱到衛昭面前,可衛昭從不正眼看他,更不要說伸手抱孩子了。
等到伊殷長大一點,可能是出于父子天性,他對衛昭很是親熱,成天“爹爹”過去,“爹爹”過來的叫著,但是衛昭還是不理他,伊殷撲過去抱他,他也會把人拂開。
有一次,可能是衛昭出手重了,伊殷摔到地上爬不起來,嘴里卻還咿咿呀呀叫著爹爹,她以為衛昭會心軟的,不想他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任隨伊殷在地上哭喊。
最后還是乳母心疼不過,把伊殷抱了起來。從那天起,伊殷對衛昭就沒那么執著了,被裴迪欺負了,也是偷偷躲在別的屋里哭,不會讓衛昭看見。
想到這里,乳母恭敬地上前說道:“主子,二王子傷得不輕,要早點上藥才好,奴才……”
不等乳母把話說完,衛昭就揮了揮手道:“你且下去,我自會處理。”乳母看到炕桌上已經擺好的各式藥瓶,帶著疑惑退下了。
面對衛昭反常的舉動,不解的除了乳母,還有伊殷,難道衛昭要親自給自己上藥。
伊殷猜的沒錯,衛昭就是要幫他上藥,破皮的,淤青的,需要包扎的,每樣都處理地妥妥當當。但是衛昭不說話,既不問他怎么受傷的,也不問他傷口疼不疼,兩人相對無言。
沒來由的,伊殷突然就想到了他在渝京皇宮的情景。那時,衛昭死了,太子和元康公主全家都死了,衛夙和姬皇后所生的兩男三女只剩下伊殷一條血脈,可衛夙不待見他,宮里的人捧高踩低,自然也看不上他,被人欺負,跟人打架可謂家常便飯,每次受了傷,都是自己默默舔傷口,沒有一個人會在意他的死活。
只有一次,衛陽不知怎地想到了他,還給他送了一瓶傷藥,雖然藥不對癥,可伊殷還是感動了好久。從來沒人對他好過,所以衛陽稍微對他好點,他就傻乎乎地陷了進去。
換成以前,伊殷被人揍得再慘都不會掉眼淚,哭有什么用,除了給人徒增笑料,還不如把自己練得更強,再把場子一一找回來,淚水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
然而現在,不知是小孩子的肌膚太敏感,對疼痛的忍耐度下降了,還是衛昭的動作太溫柔,讓他莫名感覺委屈,反正伊殷回過神時,臉上已經濕漉漉的了。
衛昭沒把傷口處理完,就發現伊殷哭了,他以為是自己下手太重,就把動作放輕了,還伸手幫伊殷把臉上的淚水抹了去,誰知伊殷反而哭得更兇了,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伊殷也不想這樣丟人的,但是活了兩輩子,第一次有人這樣對他,還幫他擦眼淚,他真的忍不住,淚水就跟開了閘子似的,根本關不住。
后來轉念一想,自己眼下的身體只有三歲,不舒服就哭不是很正常嗎,何必故作堅強,反而讓人奇怪。想通了這一點,伊殷干脆抱著衛昭,稀里嘩啦哭了個痛快。
衛昭徹底懵了,伊殷以前也抱過他,可他想著那是赫連濯的兒子,就一點不想理他,還狠心把他推地遠遠的,這樣的次數多了,伊殷就不纏著他了,他不覺得解脫,反倒心里空蕩蕩的。
如今再被伊殷抱著,衛昭全身僵硬地厲害,想推開又不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伊殷把眼淚鼻涕都擦在了自己身上。
伊殷哭累了,理智也回來了,不好意思地拿手捂著臉,從指縫里看衛昭陰晴莫辨的臉色。不管怎么說,衛昭剛才沒有把他推開,說明他對他,并非全然的排斥。
衛昭不理他,瞪了伊殷一眼,繼續給他上藥,上好以后正要把人塞進被窩,伊殷突然用手環抱住他的脖子,輕聲喚道:“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