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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人都在外頭忙碌,卻也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沒進出這座一時間顯得有些空曠的大宅,雖則多數的周家傭人都只當平常不務正業的二老爺終于又耐不住寂寞混水摸魚并且視若無睹,卻也有人在周耕仁正偷偷摸摸地要在周明雄的廂房門口灑香灰時出生叫了他。
「阿叔,你在做什么?」
「啊啊──啊喲喂呀!」
周耕仁嚇得跳了起來,手上偷偷從小布袋里取出的香灰糊了一手、并未依著老和尚的指示灑向門檻邊處,周耕仁看著自己的右手一臉可惜,趕忙回頭將手上剩馀的香灰給胡亂抹上了門檻后,這才重新轉身說道:「你干什么!都要嚇──」
大好的日子不能說「死」字。
周耕仁好不容易噎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沒好氣地對著被傭人和媒婆簇擁的周佑安道:「你要去接老婆了?」
周佑安原本的好奇心被這么一句話給輕松打散:「是、是啊。」
剛才他在房間里頭給傭人們七手八腳地穿上西裝、別上紅花時,媒婆就在外頭一直說著新娘子如何溫柔端莊,還不斷強調其好生養,惹得原本不愿早早結婚、一心只想吃洋墨水的他也有些心猿意馬。
雖然家在隔壁山村的新娘子已經來到天云鎮暫且住下,但前往迎親的禮俗多且繁雜,周明雄當時還是按照最繁瑣、最隆重的方式敲定,直到將新娘子給營上車后,接下來還得讓新郎新娘搭著綁著紅綢鮮花的三輪車跟著盛大的隊伍在天云鎮上繞上整整三圈才會進到周家,也算是給這場婚禮做足了派頭。
這一切自得提早準備。
「那就快去,別耽誤了時間,娶新娘比較重要!」周耕仁一面說著,還作賊心虛似地將沾了香灰的手往身后拍了拍,又對一旁有口難言的媒人婆陪著笑臉道:「我這姪子第一次娶新婦,就麻煩你了啊!」
原本還以為撞上周家祕事而有些緊張的媒人婆這廂如獲大赦,便趕緊催促著一身西裝的周佑安離去。
周耕仁看著一群人離去后也終于松了口氣,又往已經幾乎被挖空了的小布袋子掏了掏,見當真掏不出香灰來后,想著是不是能夠將這袋子給藏到周明雄的房間里替他保平安,卻是一隻腳才踏進他的屋里時,后頭便又有聲音傳來。
「你在干什么?」
「啊喲!」周耕仁這回可沒這么好運,直接被這么冷不防的一句質問給嚇得向前摔了個輾斗,然而身后出聲的人只是冷眼看著,并沒有向前攙扶的意思。
周耕仁不用回頭就知道那是他的親阿兄,在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后也發揮了原本練就的厚臉皮,佯裝無事地問道:「阿兄,你沒去招呼客人啊?」
「中午的席都要散光了。」周明雄的臉色顯然不太好:「你在這里做什么?」
周耕仁看著掛著黑眼圈的周明雄,心里頭嘀咕著到底是他這幾天忙過頭還是昨晚縱慾過度,怎么就一臉青黑?
「我哪有在這里做什么?」周耕仁知道自己的辯解是不會讓周明雄相信的,但昨天兄弟倆好不容易有場不吵架的正經對話,加上現在他還對周明雄抱著些一道對抗獸仙的期望,自然也就沒向從前一般蓄意惹他生氣,只道:「該招呼的人都招呼完了,我當然要回家里來偷間,要不難道要在外面間晃?」
周明雄看著周耕仁這副模樣,原本想著周耕仁今天早上究竟也出了點力氣、恐怕也真是累了而不想說他,卻在才要開口要他乾脆回自己的房間去休息時,一股從背脊竄上來的涼氣讓他對于眼前不成器的弟弟生出了濃烈的憤怒,下意識地又開口斥責道:「你說這是什么話?」
周耕仁聽了也不高興了:「今天是佑安結婚的日子,我才想問你這做阿爸的說的是什么話?」
他以往故意惹他生氣就算了,現在他什么也沒做就被兇了一句,能忍嗎?
周耕仁自問是想要周明雄開口向外、向老廟公求援以對抗那夭壽的畜牲,但這不代表他能因而忍氣吞聲、任周明雄毫無顧忌地斥責!
周明雄見周耕仁頂嘴,那火氣也就愈發實在起來,眼看著他陰沉的臉色泛起氣血胸涌的暗紅,周耕仁也梗著頸子準備要和他吵上一架,這時候的兩人又怎么還記得今天周家正辦著喜事、新郎官才剛踏出門迎親不久?
站在屋里窗邊看著兄弟倆針鋒相對、壁壘分明模樣的清娘勾起了嘴角。
他們倆吵得越兇越好,只要不出人命即不損福澤,然而一旦爭執、人的精氣與福澤就無法牢牢地盤住肉體,屆時她就算無須給周明雄「懷胎」,周明雄的福澤甚至周耕仁的福澤都能手到擒來。
清娘此刻的神情甚至顯得有幾分得意洋洋,略微蒼白的臉色透露著幾分對福澤的渴望與瘋狂,卻在看著兄弟倆將要不管不顧地大吵大鬧那刻,被周耕仁肚子里發出的聲音給打斷時,那才要攀上峰頂的瘋狂在轉瞬間化作憤怒──
「咕嚕──」
周耕仁原本攢著的氣被自己的肚子不爭氣的鳴響給打斷了。
周明雄也因而回過神來,只覺得自己有幾分頭疼。腦子暫且恢復了些清明的他也忽地消了氣,卻也沒好氣地說道:「你是怎么?沒吃飯?」
嘿!他還真沒吃!
「沒有啊!怎么就吃了!」周耕仁說起這件事來就氣:「我就算再怎么樣也是幫你招呼客人招呼了一段時間,忙得連口熱的都沒吃,外面席都散了、人家都吃完了,我沒吃上飯就算了,在家里隨便走走又怎么了?」
周明雄沉了沉臉:「隔壁應該還有不少,你去吃飯吧!」
周耕仁也不想跟他吵,只能故作生氣地多哼了幾聲,這才大搖大擺地離去,一面還在心里盤算著剛才自己在跌倒的時候靈機一動,把裝著香灰的小布袋給扔到房間角落里──那裝著香灰的小布袋也是老和尚給的灰撲撲的舊袋子,平常看起來就不顯眼,眼下周佑安娶親的這段期間周家都不會進行掃除,好歹也能在周明雄的屋子里多待一會兒,或多或少也能對那不知身在何處的陰邪有震懾之力。
周明雄看著周耕仁離去以后也沒再計較什么,轉頭就進了自己的屋子里。
周明雄所住的廂房是整個周家最好、最寬闊的位置,一踏進去后就是他用以接待下屬的小廳堂,左右拐彎兒分別是自己的房間與書房。當他踏入小廳堂時忽地感到神情氣爽,卻在轉向自己的房間內看見清娘的那時忽地感到幾分不適與抗拒。
彷彿有什么力量在拉扯著他,要將眼前來歷不明的女人給趕出去。
清娘在這時早已不見原先陰沉的臉色,此刻的她瞧起來弱不禁風、楚楚可憐,一身昨天他讓人臨時給她買的水紅色衣裙穿在身上,令周明雄恍惚間又想起了昨日她與自己的承諾。
要救周佑安……要從獸仙的口中救出周佑安。
彷彿咒語一般的句子在他的腦海中反覆盤旋,然而卻又有一股涼如薄荷般的清明告訴自己這荒誕的想法不過是自己一時被迷惑所做出的決策,實際上要對付獸仙,或許只有周耕仁與自己的提議、得找上寺廟里的神佛才能有一瞬轉機。
畢竟周耕仁也算受過獸仙的害,他既然能在老廟公、老和尚的幫助下脫離危機,那也就代表周佑安也有機會藉由他們二人或者他們二人供奉著的神佛度過大劫。
「老爺。」
清娘并不曉得周明雄為什么在短時間內忽地脫離了自己的控制,她想踏出房門,卻又直覺再往前走向幾步會損失她昨晚對周明雄施加詭術后所得到的精氣,貪婪地想要斂取一切的她并不想要捨去些什么,是以只靜靜地站在房內,虛倚著門框看向周明雄。
那般我見猶憐的樣子雖然確實打動了周明雄幾分,卻尚未能令他完全失了理智。
恍恍惚惚間,他覺得自己好像該回頭去問問剛才在外頭宴席走了一圈時恰巧看見的老廟公,但清娘就站在自己面前,昨晚他們的確又做了夫妻,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該在這個時候轉頭就走。
周明雄不過猶豫了一會兒,原先腦子里的清明便又被一股若有似無的睡意給纏上,直到后來他開始難以控制自己的行為,緩緩地朝清娘走去。
「老爺。」
清娘又輕輕地呼喚了一聲,輕而易舉地抽走周明雄最后一分殘存的理智。周明雄的面色有些發黑,布著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看向清娘,就像是看著獵物一般,而清娘對他的眼神無所畏懼,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
什么福澤深厚的人?什么破佛寺的香灰?不過就是如此,還不是抵不過她百年聚斂的陰氣?
只是那個周耕仁能夠拿一次香灰來,就能拿第二次──甚至用上各種方法給自己惹麻煩,既是如此,她還得加快速度吸取周明雄的精氣才是。
人的精氣只要一散便會完全失去理智任人予取予求,雖然會沾惹上些許業報,但比起放任周耕仁那樣的后患煩擾自己,倒不如早點把福澤拿到手,也省得夜長夢多。
清娘在周明雄一靠近自己的那刻立刻柔若無骨地倒在他懷中,用嬌得過分的聲音對他說道:「老爺不是想要孩子嗎?只是在一旁看著,又怎么會有孩子?」
「孩子……」
「生孩子、那孩子就是『么兒』……」清娘柔聲蠱惑著:「只要有了『新的么兒』,佑安就能平安到老。」
「只要有了……新的么兒,佑安就能平安到老……」
周明雄下意識地反覆唸著清娘對自己所說的話,直到清娘伸手向他臉上撫摸的那刻,他忽地來了力氣,一把將依偎在自己懷中的清娘給抱了起來,大步地走到自己的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