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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喲!那真正是獸仙保佑!獸仙保佑!」
兩名結伴祭祀的婦人離去后,周明雄的耳根子總算清靜了些,心里頭有千萬句話想說的他在想到現在自己跪在獸仙跟前,也就再沒幾句話可說,只想著自己每個月過來跪個兩趟、以自己這些年來所積攢的功德奉獻給獸仙,求祂放過自己的么兒這件事是否能成?
據說周家的祖上曾被算命仙指過有福氣,定能在這山環水繞的天云鎮上富甲一方,只要不做惡、不造孽,定能世世代代香火延續、衣食無憂,后來也果真應了算命仙的話,就算在從前的荒年、災年、戰爭年,他們的兒女個個成活,尤其嫡長一脈至少都能得上三個兒子,直到周明雄為止,就算發妻早故、三名兒子也早都長到成年。
然而這樣的福氣卻在周明雄的阿公那輩讓獸仙給看上──或者說給鎮民們看上──在周明雄的阿公急公好義地找尋鄰舍走往山里失蹤的孩兒之時,因與鎮民們一道殺害了獸仙的孩兒而引起獸仙怒火,最終引來了天云鎮鎮民們無能抵御的獸禍、致使天云鎮的人口去了十之四五,就是活下來的人有不少也在后頭日日的夢魘中過世;
要命的是有人想舉家搬遷、遠離詛咒,卻在熟悉的山道上一再迷路,最后餓死在鎮外不到一公里路之處的大有人在,于是眾人也曉得這事已經無法善了。
有「福氣」的周家人自被眾人圍繞懇求,要他想出個好辦法來平息獸仙怒火,最后周家老祖宗實在被逼得沒辦法了,也只能梗著脖子往山上和獸仙交談,最后也不曉得怎么著,他竟狠下心來帶著自己年幼的么兒重新往山上去,最后隻身一人回到鎮上。
那時候周明雄自然還沒出生,但作為周家長子的他卻親眼看過自己嘴邊已長起細軟髭鬚的么弟被族人強行帶上山去。
那時,他便想著將來定不要自己的子嗣重蹈覆轍──縱使他父親亦曾嘗試并且以失敗告終,但他有大把的時間,總也能另尋他法、破除這荒唐的詛咒才是。
這些年怨也怨過、恨也恨過,周明雄看似虔誠地跪在獸仙祠前,滿心想著的不是如何縱火燒山、殺死那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獸仙,而是冷靜地想著獸仙究竟要的是什么才能放過他周家。
無論是金銀財寶或者牲禮他都試過,卻無一有回應,這也使得他想起最早以硝皮起家的天云鎮老祖宗說過:當獸類吃過一回人便知道人的滋味,往后再不吃人,便會渾身難耐……
難道獸仙是喜歡周家人肉的滋味了嗎?
周明雄規規矩矩垂放在身旁的雙手手指蜷了蜷。
這樣吃人的兇獸竟還能逍遙活在人世間,每兩紀年(廿四年)皆要取他周家一人性命──這樣令人莫可奈何的妖物為何還能在人間恣意妄為?
如此天理何在?神明何在?
直到太陽都要升到頭頂之時,努力平息滿心憤懣的周明雄方才以旁人無法聽清的聲音低聲訟道:「獸仙,獸仙,這二十多年來我也積攢了不少功德,若你……若您需要,便將這樣的福氣、這樣的福報拿去吧!」
他的聲音平緩而虔誠,絲毫聽不出深藏在心底的情緒,這段禱詞他已復述了兩紀年,直到周佑安出生以后亦只改了些許,低聲說出口來滾瓜爛熟,字字句句卻不曾敷衍了事:「蒼天在上、天上眾神佛在上,我周明雄愿將此生所累積的善報都回向給獸仙,以求換得我么兒一條生路……」
他反覆唸著禱詞,到了自己覺得夠了的時候才抬了抬手,讓候在一旁的傭人趕緊趨上前來攙扶著他一瘸一拐地回車上坐著。
人力車繞了一圈轉往鎮上的方向時,揉著膝蓋的周明雄看也沒看后頭的獸仙祠一眼。
每當這時他都會想著總有一日,自己定會親手搗毀這由他阿公立起的這座妖祠!
「──老爺?老爺?」
恍恍惚惚間,周明雄終于聽見了傭人的聲音。他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人力車的速度已經緩了下來:「怎么?」
「二老爺在跟前呢!您……」
周明雄沉下臉來:「他又干了什么?」
傭人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他和女人逛街呢。」
周明雄沉下臉來:「他和女人逛街怎么著?」
「那女人是樹仔街口的那戶寡婦……」傭人顯然也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彷彿連提起那女人的事也覺得臊人:「看!二老爺在那里呢!」
周明雄終于抬起了他疲憊的雙眼,果然看見前頭不遠處自個兒的胞弟正與一名打扮得姣好的女人摟摟抱抱,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他只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得疼:「去!去前面把他帶回來!」
雖然他丁點兒都不想管他那位胞弟,但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跟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話?尤其是那寡婦實在太「有名」,他──他周耕仁也不怕玷污了周家的好名聲!
「是。」
人力車的輪軸沒停,一旁已有一名跟著的傭人小跑著前進要把那總惹麻煩的二老爺周耕仁給拉回來,卻不想在他還沒趕到之時,周耕仁就像是背后長眼睛似地隨手一扯,就把那寡婦給扯進了一旁的小巷,待到傭人追上時早已不見蹤影。
周明雄看著胞弟如此,只覺得氣得心口疼,卻也拿他沒辦法,只能朝著回來告罪的傭人擺擺手,繼續駛向回周家的路。
在人力車駛過后,周耕仁躡手躡腳地牽著老相好秀英的嫩手從巷子內探出頭來。或許是因為有幾分緊張的緣故,他將秀英的手抓得老緊,惹得秀英著急地拍了幾下他的手腕,迫使他不得不松開手。
「要死了你!抓那么緊干嘛?我手都要被你抓斷了!」
周耕仁見著人力車已經離開自己的視線后才松了口氣,回頭嘻皮笑臉地與秀英說道:「不氣不氣,待會兒我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秀英又拍了他一下:「說什么呢!不害臊!」
周耕仁直接香了她一口,道:「好了好了!我先帶你回家,晚點我還得賠去陪我老母吃飯,她腦子雖然傻了,但整天還能抱著我喊么兒,就算我想住你那兒,我一天不回去可不行啊!」
「好了好了!你就看我孤家寡人一個得意了吧!」秀英的嘴里雖然這么說著,臉上卻沒生氣:「快回去,你還有老母等著呢!等過兩天我的針黹都做完了,你再過來!」
周耕仁就喜歡她這副模樣,嘴巴上說不要,那隻又白又嫩的小手卻抓著自己的衣衫抓得緊緊的,生怕自己立刻將她給撇下一般。
秀英在外頭的名聲再不好又如何呢?他喜歡!
好不容易送回了秀英,確定她把家里的門窗給關得嚴嚴實實,周耕仁這才得意地嗅著自己衣上的美人香,甩著志得意滿的腳步走回周家去。
他與他那名自幼在周家好好享受著的好阿兄不一樣,隨便走幾步路都能喊膝蓋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