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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身形一震,本已因酒意彌漫而蒼白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他手指微顫,但卻仍舊將酒杯送到唇邊,仰頭一飲而盡,方才將酒杯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霍老爺暗嘆一聲,慢慢的也將酒杯收了回來。他的目光已然能看見謝青芙剎那間比沈寂還要白的臉色,終于明白了沈寂曾說過的擔憂。
“原來小友還不曾將事情告訴謝小姐,是老朽冒昧。”
謝青芙卻不說話,也不去看沈寂,她忽然便微微的彎起了唇角,像是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手中的筷子被她極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她低頭去從桌上重新拿起自己的空枝,而后對霍老爺顫聲道:“霍老爺……我想問您,沈寂為什么要去潮州?”
“你不知道?”霍老爺倒像是更訝異一般,沉聲道,“沈小友來了好幾日,每一日都在說服我同謝家做生意,我以為,是謝小姐讓他來的。”
“若只是做生意,其他人……不行么?”她有些哀求的看著霍老爺。
霍老爺卻是搖首:“老朽不輕易與生人做生意。”
謝青芙于是明白了沈寂前幾日的早出晚歸是為了什么,她沒有任何的道理對他發火,她明白他那么辛苦都是為了她,甚至她還應當對他心生感激。只是她的心中卻只剩下茫然,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憤懣。
她對霍老爺點了點頭,雙眼中含著自己都不知曉的寒意,退了一步,慢慢的轉身走出去了。
兩名提燈丫鬟得了霍老爺示意,匆忙的跟了上去。沈寂雙唇微啟,用力的閉了閉眼。霍老爺還未說出什么話來,便望見他站了起來,雙唇僵冷得似乎已然說不出話來了。
過了片刻,霍老爺道:“兒女情長,是我信任小友的原因,也是牽絆小友的枷鎖。”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去罷,你告訴她你是為了替她重建謝家,她沒有責怪你的理由。”
夜更深了,空氣中卻依舊殘留著梅花的冷香。
謝青芙察覺到沈寂跟在身后,距離不遠不近,卻沒有回首去看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在一段香里她滴酒未沾,但頭腦中卻混沌一片,教她想要停下腳步倒在路邊。
走了沒多久,謝府便近在眼前了。謝青芙終于停住了腳步,身后那人于是也不再向前走了。
她覺得自己實在累了,靠著墻壁便坐在了地上,抬頭望著漆黑的天空啟唇喘息出來。
沈寂站了片刻,終于走到了她的眼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謝青芙吸了口氣,聞到了空氣里的酒味。心中一酸,便雙手抱膝,將下巴擱在了膝蓋上,微微的顫抖起來。
“沈寂,我冷。”
“回到府中,看不見我便好了。”沈寂啞聲對她道。
可謝青芙只是搖了搖頭,聲音里透露出委屈和倔強:“回去也不會好……”她低低的吸了口氣,顫聲道,“你答應過不騙我的,可你卻食言了。沈寂,我覺得……全身上下都冷。”
沈寂沉默了許久許久,就在謝青芙以為他永遠不會再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緩緩地在她的面前跪了下來,謝青芙聞到他身上清冷的白梅香和酒味。她想避開他,只是下一刻,已被他抱住背部,拉進了懷里。
他的懷里,比今日下過的雪還要冷。謝青芙想道。
“我沒有騙你。”沈寂用微微發著顫的聲音這樣說道。他抱緊她的身體,將頭埋在她的脖頸間小心翼翼的呼吸,“正因為答應過你,所以我才帶你去了霍府。所以我才不想你到最后才知道。”
☆、第61章 淺粉·(六)
“你騙人。你怎么會去潮州,去那么遠的地方……”
謝青芙被他抱在懷中,仍舊渾身發顫。她用力的去推他,推著推著便失去了力氣,如同柔軟無力的青藤攀附住一棵古樹般抓住他的肩膀:“我到底要怎么樣才能留住你,為什么我總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沈寂將頭埋在她芳香發間,任她推著,不愿意抬起頭來:“我們會在一起的,我保證。謝青芙,我保證很快便會從潮州回來。”
謝青芙雙目氳起濕潤,用力的咬在他的肩頭。他眉心一皺,卻一聲不吭的讓她咬著,直到那處的肉從劇痛變為麻木,他抱緊她,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都急促起來的呼吸。
“你不能不去潮州嗎?”她松開他的肩頭,氣喘吁吁的帶著哭音問道。
沈寂沒回答她的話,只是沉默了許久,低道:“我不想謝家永遠被人看不起,你永遠被人看不起。”
謝青芙身軀一顫,接著便咬緊雙唇在他的懷中無聲的哭了出來。
沈寂腦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畫面,耳邊仿佛響起了許許多多的低鳴聲,只是最后這些畫面都消失了,只剩下謝青芙哭泣的臉,還有她的哭聲,近在咫尺。
他也不想離開她,不想與她相隔千里,不想想念她的時候只能在腦海中反反復復的勾勒她的眉眼。只是這些和她這一生的快樂比起來,什么都算不上了。
黑暗的長街,褪去了燈火繁華的角落,沈寂用力的閉上雙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意上頭,他覺得這世界都是茫然一片的,他像是融不進去的一粒微塵,飄在半空中,悠悠蕩蕩的不知道哪里才是歸宿。
“他的女兒和他不會有區別,阿寂有什么理由心軟?”
“沈寂,娘親不想看見你,娘親討厭看見你的臉……”
“你為什么總是騙她,你什么時候才可以對她說實話?”
很多張臉一一在眼前閃現,他拼了命的想去捕捉那些臉,他想將他們全都放入再也逃不出來的瓶中,只是總也捉不到。一陣冷意從身上拂過,他一瞬間清醒了過來,埋在肩頭的重量沉重而溫暖,哭聲教他心中酸澀一片。
最后他抱緊她,低聲說道:“我帶你回家,她們會擔心你。”
于是她終于也清醒了過來,哭聲驟然停住。靜默了許久之后,她慢慢地推開他,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的白梅花落在地上,她也不去撿了。枝頭空空蕩蕩,一如她對他方才的發泄,再也不會有了。
沈寂也沒有再去撿那空枝,兩人依舊是慢慢的走著,一前一后,相隔著不遠的距離。
回到房間門口,推開房間門時,謝青芙輕輕的吸了口氣。她輕聲的說道:“對不起,我……方才不應該同你發火。”她微微的低了低頭,澀然道,“我明知道,你都是為了我……你做什么都是為了我。”
說罷走進房間,將房門關上,連燈也不點便將自己埋進了被子中。
沈寂聽她服軟,只是言語中卻分明又是想要放棄他的意思,只覺一陣眩暈沖上頭頂。他扶住墻壁,眼前一片發黑,畏懼被半綠或是誰看到自己不濟的模樣,幾乎是踉蹌著回到房中,關上了房門。
雪后的夜空中沒有月亮,沈寂倒在床上,房間里亦是一片漆黑。他的窗子大開著,冷風從窗外一直吹到窗前。他便緊閉了雙眼,想著謝青芙,想她落在他側臉上的吻,想她手指上余下的溫暖,想她黑暗中嗚咽般的哭聲。沉重難眠之間,斷臂處又浮起抽搐般的疼痛,他仿佛能清清楚楚的看見那些筋絡糾結著互相擠壓,仿佛不讓他痛到極致,永遠不會停止。
他想撐起身子來去拿被他忙中忘記了數日的藥,那是花大娘反反復復叮囑過他每日必服的藥。只是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見,焦慮中又畏懼碰倒了什么驚醒了隔壁謝青芙的睡眠,最后只能吃力的咬緊牙關,拉開自己的衣襟,讓冷風吹在自己的傷處,那處方才要好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