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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上,張銘璟那名字前面,已被畫上了一個黑色的圈。
謝青芙見到那黑圈,想起沈寂站在眾人的面前,卑微的說出自己是沒用的殘廢,想起張銘璟將他與家中大黃相提并論,想起他臉頰上被扇過耳光之后留下的紅,努力忍住眼淚伸出手將他的臉抬起來,只看了一眼,淚便順著下巴滴落在了衣裳上。
他不會還手,也沒有想過還手,張銘璟亦是個愛面子的人,當著眾人的面不知道扇得有多用力,才會留下這樣的印子來。
總是孤傲得像雨中空竹般的沈寂,為了替她要回這筆至關重要的債,將自己的尊嚴都踩在了腳下。而她除了清賬,什么事也做不了,甚至她以為他必定承受不了這種羞辱,連夜離開了景陽城,卻不知道,他早已回了謝府,替自己清算其他的賬本。
如同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過一般。
“沈寂,疼不疼……”
謝青芙彎下腰去,靠近沈寂的臉,淚水順著臉頰也滴落在他的眼下,她的淚滾燙,燙得他手指慢慢的握緊。那眼淚順著他猶帶著紅痕的臉流淌下來,仿佛是他雙唇緊抿落下的淚水一般。謝青芙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他的臉,力道中帶著不忍:“他怎么能打你,他憑什么打你。我早晚……早晚要毀掉他的一切……他打你的,沈寂,我一定會替你討回來。”
沈寂聽得她語帶哭音,抬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謝青芙的臉,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信你的話。”
謝青芙閉了眼,將自己的臉貼近沈寂的臉,濕潤的睫毛打濕了他的臉頰,她便微微的吸一口氣,而后雙唇吻過他的眼下,吻過他的臉頰,順著淚滑落的痕跡,一直親吻到了他的唇角。
沈寂動也不動,任由她流著淚親吻。彼此呼吸相接,親密得像是再也不會分開。他閉上眼想,她的淚真燙,比方才落在手背上的那滴燈油還要燙。熾痛從他的臉上,一直蔓延到他的心中。消褪不去。
☆、第59章 淺粉·(四)
沈寂受辱的第二日,張銘璟叫了兩名身份最低下的婆子,將一萬五千兩的銀票送到謝府門口。另外還伴著幾個壯漢,敲鑼打鼓,宣稱這是被謝府殘廢糾纏不清才不得不給的了斷錢。
謝青芙將牙齒咬得極緊,幾乎忍不住想對那些人拳打腳踢,而沈寂站在她的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果然是個貪財?shù)臍垙U。”“殘廢雖可憐,但一萬五千兩也太獅子大開口了……”
在圍觀著的人們的幾十雙眼睛下,婆子帶著輕蔑的笑松開了手。銀票輕飄飄的落在謝青芙的面前,不待她反應過來,沈寂已然彎下腰去,將那銀票撿了起來,他甚至還望了銀票一眼看了真假,才退后一步,將不屑的議論著他的那些人關在門外。
重重的吱呀聲后,沈寂將銀票握在手中,臉色蒼白。兩人久久的站在原地,一直到沈寂先出聲道:“這里冷,我們回房去。”
謝青芙用力點點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兩人慢慢的回到房中,而后她緊緊地抱住他,他像是已經(jīng)沒有力氣回抱她了。
“別怕,我沒事。”他對謝青芙輕聲道。謝青芙只是抱著他,搖了搖頭。
“可你的身體在顫抖。”
聽到此處,沈寂手一松,銀票安靜的落在了地上。他想再說出些話來安慰她,卻只覺出自己的無力。
“我……”
他努力的開啟雙唇,才說出一個字,謝青芙便動了動腳,將那銀票用力的踩在了腳下。
沈寂終于不再說話了,抱住了她的背。在她的肩上,他可以低下頭,有片刻的停歇。
這一日過后,謝府還清了最后一筆債。用沈寂以尊嚴換來的錢。
謝紅藥在外遇到沈寂時,已不再對他嘲諷的笑了。她有時并不言語,只是側(cè)身讓到一旁去,看著那清瘦的身軀從身邊擦身而過。沈寂走出很遠之后,她才會用復雜的眼神去看他的背影,看上許久,心中的疑慮漸漸化作泠然。
而沈寂永遠都是第一次見面時的神情,波瀾不驚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永遠也不會被人左右。
謝紅藥不明白沈寂幾乎廢寢忘食的幫忙重建謝府是為了什么,亦不明白謝青芙怎么就看不出來他的心思有多深沉。直到有一日她從謝青芙窗外經(jīng)過,看到兩人并肩坐在書案旁。謝青芙埋頭整理算清了的賬本,而沈寂側(cè)首看了她一眼,那種沉重而柔和的目光,謝紅藥想,她一輩子也沒辦法忘記。
她方才知道,沈寂不是不會被人左右。謝青芙輕輕松松的,便能將他玩弄在掌心里。
冬天終于來了,謝府門前再也沒有追著要錢的債主,好幾張名單上的欠債收了回來,敗落的謝家終于又擁有了一些錢。這筆錢足夠做許多規(guī)模不大的生意,只是沒有人愿意同他們合作。
這并不是不能理解,謝府中只有兩名年紀尚輕的孤女,一名來歷不明的殘廢。沈寂想,若他是這些商人,也不會愿意同自己合作。
只是他總得想辦法。
想一個教人拒絕不了他的辦法。
冬至的前幾日,沈寂又開始每日早出晚歸,回來時身上又帶上了酒味。他有時候甚至醉得腳步不穩(wěn),一回到謝府便坐在桌前,緩上許久,才會再來幫她清算賬本。
謝青芙心中酸澀,她想讓沈寂歇一歇,只是他總也不愿意,仿佛他真的變成了鐵人,永遠也不會困倦一般。
冬至的這一日,沈寂終于沒有一大早便出門去了。謝青芙早上起來時,第一件事情便是推開窗,窗外已然落了小雪,白茫茫的尚未將院中枯樹完全遮蓋住。沈寂已然穿戴整齊,靠在她的窗外,手中握著兩支白梅花,安靜得仿佛不存在一般。聽見開窗聲,他轉(zhuǎn)過臉來,肩頭發(fā)絲滑落,眼睫微微下垂望著她。
“你在這里等了多久,怎么不直接叫醒我?”
謝青芙有些驚喜,卻又努力的壓制住心中喜悅。他望見她顯然是極開心的模樣,眸中微動,聲音也放低了一些:“花園里的白梅花開了。”他將花遞給她,道,“給你。”
謝青芙忙將白梅花接了過來,又拉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白梅花開了,我前天去都還沒看見呢。”說罷又蹙起眉頭,“你的手真冷,冷得像塊冰。”
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望著漫天的小雪落下來,安安靜靜的落在地上。
謝青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唇畔不由得便露出微微的笑來:“去年的今日,我們也在一起。”說罷微微一搖他的手,“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把手里的白梅花給了你,而你沒有拒絕。”
沈寂抿緊雙唇,半晌才低聲道:“記得。”
那一夜他跑遍景陽城中的大街小巷,只為了找一個被他刻意忘記的少女。在枯樹下,她委屈的撲進他的懷中,抱緊了他。那些眼淚和那些不愉快她都不提了,只記得,他曾收了她一枝白梅花。
想到這里,沈寂低眸去看謝青芙,卻見她將嘴唇撅圓了,小心翼翼的往他冰冷的手上呵著氣。心中暖了一些,他猶疑著,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
“你怎么了?”謝青芙望見他蹙起的眉頭,心中一沉,“你今日也要出去嗎?”
沈寂仍舊猶疑著,只是目光落在她寫滿擔憂的眸中,略一茫然,便開了口:“是,我現(xiàn)在便要出去。”見她雙唇微張露出失望的神色來,卻仍舊彎起唇角點頭,他心中茫然輕輕散去,望著她低聲又補充道,“今夜花燈節(jié),你想去嗎?”
謝青芙一怔,卻見沈寂眉心仍舊皺著:“只是我……”他仿佛有些難堪,呼吸重了一些,“我不能替你搶來白梅。你若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