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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淺粉·(一)
景陽城里的人喜歡種花,也喜歡買花和賣花。不論何時走在街上,總能遇到挎著籃子或是推著花車賣花的老嫗。他們或是在自己的手腕上帶上花環(huán),或是將花纏成一束束的,用浸過水的紙包了握在手里,臉上掛著笑向來來往往的行人兜售。
因了這些花,景陽城的空氣都和別處不同,帶著清淡的香氣。冬天快要到來的時候,最后一朵明黃色的菊花抱枝而死,老嫗去郊外的花田里采摘初開的臘梅,淡黃色的花苞長在枝頭,滿滿的抱了一懷,還來不及回到城中,便已被大戶人家的夫人們采買光了。
謝青芙走在街上,除了喜歡坐在茶館里聊些家長里短的婦人們,已經(jīng)沒有更多的人認識她了。
這里是天子腳下,最不缺的是繁華,最快被人忘記的則是悲慘。
半綠提著一只裝滿了菜的籃子,走得腳步輕快。謝青芙則是走在她的右側(cè),手中握著沈寂寫好的名單,名單上兩排名字,已有好幾個名字前面畫上了圈。她思量許久后,才抬起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易家酒樓,側(cè)首對半綠道:“你就在門外等我,若是我一炷香時間還沒出來,你也不要進來,回家去告訴沈寂?!?
半綠想起初秋時收賬遇到的事情,心中立即生起擔憂,面上也郁郁不樂起來。知曉自己進去幫不上什么忙,還不如以防萬一留在外面,只好低聲道:“您快些,這籃子真重……我提起來費勁極了?!?
謝青芙不由揚唇輕笑,摸摸她的腦袋:“外面冷,我不會讓你吹太久冷風的?!?
易家酒樓從外地來的小二還未聽說過謝青芙,只是見她神色淡然,直言要找李掌柜,心知景陽城臥虎藏龍,不敢隨便得罪。便恭敬地問清了姓名去通報。
李掌柜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謝青芙正坐在酒樓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前什么也沒有,只是手里握了張紙。見他走來,立即起身來見禮。
“李掌柜,您還記得我嗎?謝青芙,謝榛的女兒。”
“記得的記得的。”李掌柜面上浮起笑容,忙與她一起坐下,“謝老爺生前最寵愛的便是他的女兒,景陽城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辈活欀x青芙的推辭,側(cè)身招呼小二上茶來,又仔細打量她如今模樣,不由捋著胡須笑了起來,“許久未見過你了,今日是為了……”
謝青芙見李掌柜雙目中毫無算計,是真的摸不清她來的原因,便將手中的紙張攤開在他的面前,指著紙張上趙金枝三個字,望著他的眼睛輕聲笑道:“趙金枝,可是尊夫人的閨名?”
李掌柜一怔,之后手從胡須上拿開,“嘶”的吸了口氣用手指將紙張轉(zhuǎn)向自己,打量著那名字:“趙氏……她已于前年因病過世,如今我已令娶遠房表妹做了續(xù)弦。謝小姐又是怎么知道趙氏的名字,還將她的名字記在紙上,這是……”
小二在這時上了壺熱茶,又取了杯子斟茶。謝青芙便順勢避開茶杯將紙張收了回來,仍舊放在自己的面前,李掌柜見她珍惜的模樣,眉間微微的皺了起來。左思右想不得其道,遂將茶杯推到謝青芙面前,疑惑道:“謝小姐若有隱情,盡可直言,趙氏生前與我亦是夫妻恩愛,她若有事相托,李某不會推諉?!?
謝青芙謝了李掌柜的茶,心中漸漸地有了勇氣,正色道:“李掌柜知道謝府敗落,敗落之前嘉朋滿座,外債亦是借了不少出去。這其中便有您故去的夫人一筆。”回想著沈寂對她說過的話,她不疾不徐,一字一句說得輕聲細語,“您五十歲大壽那日,夫人送過您一尊白玉觀音。白玉觀音通體晶瑩,玉質(zhì)細膩,再加上刻工精致,栩栩如生,夫人許下兩千兩白銀,才從先父手中求購而得。只是天有不測,她……”謝青芙說到這里刻意的停了停,觀察李掌柜的神色,聽他一聲長嘆,面色悲戚,便微微抬眸,仍舊恢復正色,“我想,您應當是記得這白玉觀音的,只是不知道夫人生前有沒有同您提過這件事情?!?
“提倒是未提過……”李掌柜戚戚搖首,手指輕輕地撫過紙上趙金枝三個字,又嘆了口氣,“但白玉觀音確是我五十大壽那日收到,禮單上也沒有記錄。你說的應當不是假話。”
謝青芙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李掌柜又去看那紙張:“這上面的,全都是未清算的債?”
謝青芙正等著他問,向他解釋道:“寫在這紙上的名字,確是尚未算清的債。畫上黑圈的,便是守信還錢之人,同您交好的夏掌柜與劉掌柜都已將欠款如數(shù)還清。青芙會將這張名單留著,花有再紅日,謝府也終會有再好起來的那天。到那時,謝府只會記得誠實守信的人,貪財背信者,必將為眾人所不齒。”
說話間李掌柜已將謝青芙來的目的摸清,對她緩緩頷首:“我已明白謝小姐此行來意,李某經(jīng)商數(shù)十年,生意上一直光明正大,活得亦是坦坦蕩蕩。你大可回家等待,最遲明日,李某便親自清點出兩千兩白銀,派人送到謝府大門?!?
謝青芙要的正是他的承諾,對李掌柜微微一笑,又說了幾句撫慰的話,便告辭出來。
走出酒樓的時候,只見半綠低著頭在原地踱來踱去,焦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謝青芙心中輕松,輕笑了一聲便去挽半綠的手,半綠愕然抬頭,見謝青芙神色平靜,唇畔含笑,便明白過來這次與上次不同,應當是要到了錢,不由的也笑了起來。兩人肩并著肩便向著謝府走回去。
“這已經(jīng)是第九筆了罷,沈管家真厲害,他說這家不會賴賬,掌柜的當真答應還錢了。我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謝青芙頷首,伸手去從半綠籃子里拿了兩只白蘿卜,替她減輕些重量。半綠嬉笑了兩聲,嘴邊呼出溫暖的白氣來,在空氣中漸漸的散開了。
謝青芙走得極快,她的面上只是輕松而已,實則心中已經(jīng)歡欣得雀躍起來。一面想著如何告訴謝紅藥這個好消息,一面心思已然全都跑到了沈寂那邊。
她記得第一筆債是沈寂要回來的。他早出晚歸好幾日,每一日皆是疲憊不堪,身上帶著酒味回來,第五日后,胭脂店的周娘子便親自將一張銀票送到了謝府門口。
那時的天還未亮得徹底,謝青芙起得早,從賬房抱了賬本回來,正看見沈寂坐在書案前,眉宇間散不去的疲憊都仿佛輕了一些。他提起毛筆,鄭重的將筆尖落在周娘子的名字前方,然后畫上了一個圈。
此后是與周娘子交好的李夫人,與李夫人交好的劉小姐,謝青芙一個一個的登門拜訪。被收債的人并非個個光明磊落,愿意還錢。世上沒有人愿意平白無故的將自己的銀兩送到別人的手里。這時謝青芙便會將沈寂整理好的欠款依據(jù)仔細說出,再將名單上已還債的人指給欠債人看。沈寂說,看見自己的好友已然守信還債,若不想被熟識的人看不起,他們會還債的。
事實也如他所說。
天越來越冷了,謝青芙卻一絲肅殺都感覺不到。她回到房中在趙金枝前畫上一個圓圈,而后將手掌合在一起,放在唇邊輕呼出一口氣。離午飯還有些時候,沈寂外出也還未回來,她正要走出門去找謝紅藥,卻見窗外走過一個人影。
房門被推開,進來那人渾身都帶著外面的寒氣,手中還抱著一個湯婆子,不是沈寂又是誰。
謝青芙唇畔便露出微笑來:“你來得正好,我方才將李掌柜那夫人欠的債收回來了。正要告訴你?!?
沈寂一言不發(fā)走到她面前,放下湯婆子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冷得像冰一般。她從小嬌生慣養(yǎng),手在冬天總是離不開湯婆子,如今只是疏忽了一點而已,指節(jié)已然凍得紅腫起來。沈寂的眉頭便皺了起來,將那湯婆子塞到她的手中,言語間都充滿了責怪。
“我不是說了,這幾日天氣太冷,債務過幾日再出去收?!?
“關(guān)債務什么事?!敝x青芙將沈寂的手也按在湯婆子上,把他的手和湯婆子一起抱在懷中,她扯了扯他衣袖道,“我這只是小毛病,也出不了大事。冬天過去了就好了。”
沈寂任她抱著手,只冷聲道:“既然知道是冬天,窗戶為什么還總是開著,冷風吹得你臉都紅了。”
謝青芙一怔,隨后揚起頭去看沈寂:“你不知道為什么?”
沈寂亦是一怔,隨后反應過來,眉心微皺,心間升起奇怪的感覺來:“我怎么會知道。”
謝青芙抱緊沈寂的手,將頭一低就笑了一聲。她亦不去追問他,只是自己靜默的笑了一會兒,才再靠近他,將頭靠在他的腰上。
她吸了吸鼻子:“臘梅花又開了,過不了多久,便又能看到滿城都是花燈了?!?
沈寂腹上靠著她的臉,腦海中又閃過去年的冬天,蹲在枯樹下哭泣的少女的臉。他也安靜了一會兒,然后頷首,轉(zhuǎn)臉去看肅殺一片的窗外。
一片葉子不知道從哪里飄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落在地上。
☆、第57章 淺粉·(二)
白白的一頁紙,漸漸地被墨黑圓圈填滿,只剩下右上角張銘璟三個字,遲遲的沒有動靜。
賬房中許多的賬本已然清算完畢,重新寫出其他的名單來。
謝家也曾家大業(yè)大,多年的舊賬積累下來,只是厚度便教人咋舌,沈寂面對著這些賬本卻總是淡然自若,仿佛一個閱書者,不費什么力氣便將其中的漏洞與關(guān)鍵看得清清楚楚。往往謝青芙才看完一本,他已翻完三本。
有沈寂在身邊,謝青芙終于感到了一絲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