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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童臉上的好奇慢慢的便褪去了,過了一會兒,終于是忍不住好奇心:“那你的……你的爹呢?”
“他也死了?!鄙蚣呕卮鹚?
男童終于找不到可以問的話了,抓了抓腦袋想再說些什么,卻見沈寂手中握著那支淌著泥水的簪子已經轉過身慢慢的往茶水鋪走過去。男童舉著葉子跟在沈寂的身后,見沈寂腳步踉蹌,好心的伸出手去要扶一扶他,不遠處卻傳來年輕婦人帶著責怪的聲音。
“小崽子,可算找到你了??煨└一丶胰ィ袢粘情T的關閉時間要提早許多,再不回去今天可就真回不去啦。”
“哎呀,是我阿娘來找我了……”男童小聲的嘀咕了一句,像是有些懼怕,又有些慶幸?!鞍ィ∥疫@就來啦?!彼D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答應了一聲,回頭看看沈寂的背影卻又猶豫了。他快走兩步,將手中的葉子塞進沈寂的手里,仰頭對他笑道,“殘廢哥哥,這是我的小傘,送給你。你可別再繼續淋雨啦。”說罷便將兩只手舉在頭頂上搭在一起遮雨,撲通撲通踩著泥水跑走了。
沈寂臉色蒼白,手上握著簪子和那片葉子側身望去。卻見不遠處站著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婦人,透過雨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臉上神色。婦人手中撐著把打了大補丁的傘,不停移動著的腳步透露出滿心的擔憂與焦急。男童一路跑過去,猛地撲進她的懷中,抱住她的腰撒嬌:“阿娘,您當心點兒,別淋到雨啦?!?
“你這小崽子?!眿D人舉起拳頭輕輕地敲在他的頭上,男童佯裝疼痛唉喲叫了一聲,婦人一下便心疼的停下了動作,轉而替他揉了揉腦袋。過了一會兒,她一手牽過男童的手一手仍舊撐著那把傘,向著城門口便走了過去,“下次可別再一個人跑這么遠了,你阿爹在城里找,我來城外找,再找不到你,我可就要報官去了?!?
“知道啦。阿娘我跟你說,我方才遇到一個……一個奇怪的殘廢哥哥……”
嘩嘩的雨聲混合著說話聲,漸漸地便聽不見了。沈寂站在雨中望著那兩人遠去的方向,眼前恍惚的閃過了另一名婦人的臉。
那婦人總是郁郁寡歡,臉上帶著溫柔又飄渺的神情。她從不出門,也不喜歡說話。下雨天他若是被雨困在外邊回不了家,也是不會有人來找他回去的。他總得自己冒著瓢潑大雨,腳踩在積了水的泥坑里,鉆了急著收攤的小販的空子撿了他們落下的菜葉,然后喘著氣跑回家。填飽自己的肚子,也填飽那人的肚子。
他叫那人娘親。誠惶誠恐的叫著,小心翼翼的叫著,最后變成跪在墳前心如死灰的叫著。
光腳踩在泥水里那種冰涼和滑膩,總是叫人忘不掉的。更何況……他現在就站在一片泥濘里。以后大約永遠也沒有再□□的機會了。
沈寂像個傻子一樣的站在雨中,茶水鋪就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甚至他的手中還拿著男童給的那片葉子,可他就站在雨中,一動不動。
謝青芙來時本來已經走到了茶水鋪外,聽他說到自己父母雙亡起卻又退了回去。她藏在角落里心中疼得幾乎窒息,終于在望見他淋雨后從角落里跑出來,握住他冰涼的手,想要將他拽入茶水鋪中。
沈寂沒有反抗,直到被拉進茶水鋪,相握的手放開了,鼻間嗅到雨水沖刷稻草腐朽的氣味,他才動了動眼睫,像是從什么幻覺中回過神來般抬眸看著眼前的人。
他久久的盯著謝青芙,終于還是沒有說話。
看了好一會兒,他依舊沉默著,將手中滴著雨水的葉子扔到了地上,被雨水沖刷干凈的簪子被極慢的放入懷中,順帶著從懷中取出一張手帕來。
謝青芙盯著沈寂的每一個動作,他的動作讓她覺得心中酸澀,于是她和他一樣沉默著,整個茶水鋪除了雨聲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沈寂的動作停住了,因為他發現他的手帕全都被雨水浸透了。謝青芙的發絲濺到了雨水,但他渾身濕透連幫她擦上一擦都做不到。
謝青芙難受的看著他重新將手帕收了回去,取下自己的包裹,開始在里面翻找能替她擦拭的東西。她想叫他住手,告訴他自己并不需要,但她不敢開口說話,仿佛害怕兩個人之間只連接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東西,只要一開口便會將這層東西打破。
沈寂終于還是沒能找到能替謝青芙擦拭的東西,他將他的包裹翻了個遍,里面除了他常穿的洗得干干凈凈的衣裳之外,別無他物。
“……不必了。”謝青芙終于忍不住開口對他說道。
沈寂于是停了停,將那些東西重新放回了包裹里,然后他艱難的將包裹背了回去,用凍得僵硬的手指系上包裹的結。
他不再看她,沉默的退了一步撿起地上的那片葉子,轉過身便要走進漫天的雨幕里去。謝青芙眼看著他要離開,手上一松,手中的傘輕飄飄的便落在了地上。
她抓住他的手。
彼此都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謝青芙握緊沈寂的手,聲音因為淋了雨,和他一樣是微微沙啞的。
“等等?!彼龥]有底氣的說道,“天冷,你沒有傘……你再等等。”
☆、第50章 荼白·(三)
沈寂渾身濕透轉過身來望著謝青芙,冰冷的雨滴順著頰邊的發絲淌落。謝青芙沒敢去看他的雙眼,只是微微顫抖著抓著他的袖子,被剎那之間襲來的冷意激得沉重的喘息起來。
“你出城來辦事?”他問。低啞的聲音劃過謝青芙的耳朵,只是簡短的幾個字,卻教她恨不能閉上眼睛尖叫起來。她忍了又忍,將心間那種刺痛得讓她痛不欲生的情緒壓下去,更加用力的抓緊他的袖子。
“我是來辦事,順便……”她張了張嘴唇,卻說不出編好的謊話。沈寂仿佛感覺到了什么,沉默著將目光慢慢的從她的臉上移開了。他仿佛是躊躇著等了她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道:“你如果不想同我說話,也就不必理我?!?
“我替你送傘來!”仿佛被什么東西重重的砸在心上,謝青芙脫口便說出了實話。話說出口后卻又覺得自己有些虛偽和可笑,眼睫極快的顫了顫,“因為……你的斷臂。不能淋雨……我只是想到此事,所以……”
聲音漸漸地便低了下去,謝青芙的頭也深深的低了下去。她本以為沈寂聽到她這樣戳他的傷疤,按他很久之前的脾氣大約會拂袖而去。但她等了許久,卻聽到一聲勉強的吸氣聲,仿佛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已經習慣了。”
謝青芙聽他言語間比起方才來還要有氣無力,有些慌亂的抬起頭來看著他,卻見他用力的閉著雙眼,臉色霜白。他的表情太隱忍平靜,竟讓人看不出他現在只是渾身冰冷還是已被疼痛折磨得幾乎窒息。謝青芙覺得自己的手指上也附上了一層冰,僵冷得毫無知覺。她將他抓得更緊,似乎只要她一個松手,他便會從此消失在她的面前。
“沈寂,你怎么了?”她更加慌亂的伸出手去摸他的斷臂處,他連避開的力氣都沒有。濕透的衣袖緊緊地貼在他的斷臂處,但謝青芙觸摸到的感覺卻是冰涼的,仿佛是在摸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我沒事,你去辦你的事吧?!彼f著還張開眼來看了她一眼。那種清寒似蕭蕭落雨,又似被他用指尖輕撫一般溫暖的目光,謝青芙已經有許久沒有見到過了。她鼻子一酸,明知道他是以為她要走所以強撐著看她最后一眼,面上卻只能強裝著不知。
“我帶你回謝府!”她說罷便一手下滑握住他的手,彎下腰去另一只手撿起那把傘。他被她拽得一陣眩暈,臉色更加蒼白,卻只強忍著開口道:“不必?!?
謝青芙不肯聽他的話,咬牙便將他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沈寂不欲讓她太艱辛,被她拽著勉強走了兩步,終是堅持不住停下了腳步。
他痛苦的皺緊眉頭,喘息出聲,聲音啞得像是忍耐了一百年那樣久,再次拒絕:“……不必。”想到方才那婦女說過的話,他抬起頭看向屋檐外漫天的雨,想繼續說話卻感覺腦海里仿佛充滿了窒悶難挨的東西,壓抑得他幾乎無法開口。但謝青芙已是望向了他等著他繼續說話,于是他勉強的退了一步避開她的肩膀,以免自己身上的雨水將她的衣裳也浸濕了。他抓緊身側的柱子對她低聲道,“今日景陽城會早一些關城門。你回去吧,再晚趕不上關城了。”
謝青芙聞此一言,眼眶剎那間便一紅。她吸了口冷氣,維持著被他推開的動作沉默了許久,終于道:“你不隨我回去?”
沈寂聽她語氣不對,遲疑了片刻,終是抿緊雙唇答道:“你自己回去吧?!?
謝青芙聞他冷言,泛紅的眼圈又紅了幾分。心中卻更加倔強的堅定不愿離開他。她將傘撐開來,重新抓住沈寂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接著便硬拽著他向雨里走去。沈寂不愿因掙扎而讓她淋到雨,終究是閉了眼,任她攙扶著走。
一邁出茶水鋪便是鋪天蓋地襲來的冷雨,謝青芙只覺得自己面上濕冷一片。雨水打在傘上的力道太大,她的手腕本已有些搖晃,但想想若是被沈寂發現她的勉強,大約又會掙開她。謝青芙忍了又忍,整只手似要折斷一般,卻扔堅持著攙扶著沈寂向前走去。
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泥沙味,沈寂隨著走了不過幾步,便壓抑著疼痛低啞道:“這不是回城的方向。”謝青芙不答他,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沈寂腳步慢了下來,似是在躊躇著要推開她。謝青芙終于咬牙道:“你要是推開我,我便把傘扔到一邊去。你想淋雨我陪著你一起,你想生病我也陪著你,總之今日我必定不會放開你的手,你可以試試。”
沈寂身體一僵,重重的吸了口氣,終是不再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