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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瘦了。”謝青芙本想忍住淚意,強裝平靜,豈料開口說出第一個字便帶著顫音,一滴淚恰好順著眼角流淌下來。她吸了口氣,將臉轉到一邊去,不肯去看他的臉,“半綠說,你是來向我討一樣東西的。”
沈寂垂眸望著她死死攥著衣角的手,許久之后才道:“我要討的是一支不值錢的簪子。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謝青芙的手從衣角滑落,無力垂下。她抬起手,從發間拔下那支已熟透了她發香的木簪。
“一直留著的……我可以,立刻還給你。”她聲音很低的回答道。
說罷不等沈寂將要求說出口,她便一步一步的邁下臺階,走到了沈寂的面前。他近在咫尺,她嗅到他身上帶著的寒意。將木簪在手中用力的握了握,直握得簪子上刻著的花在手心里留下印記,她才慢慢的抬起手來,將簪子遞了出去。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沈寂接過了木簪。
他的動作很慢,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明明她的手才是在冷水中剛浸泡過的,但她卻沒有理由的感覺到,沈寂的手比她的還要僵冷。冷得仿佛下一刻便會碎裂成冰。
“謝青芙,別哭。”沈寂低啞的聲音近在咫尺,縈繞在謝青芙的耳邊。她抬眸看著沈寂,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他眸光一冷,抬手碰了碰她的眼角,就像在鶴渚山的每一個夜晚,他擁著她入眠時一樣的輕柔。
謝青芙一下子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只能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謝謝你,我以后……以后都不會再哭了。”她抬起袖子將臉上的淚擦掉,退到離沈寂很遠的地方去,“我只是……在你的面前總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淚。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但我想來日方長……我見不到你以后,總是能漸漸地改掉這個毛病的。”
“能改掉的。”他有片刻失神,跟著重復了一遍她的話。
謝青芙站在晨色里,望著面前的沈寂,跟著他重復自己的話。
“我能改掉的。”
沈寂從未見過她這樣堅定的模樣,也從未聽她這樣堅定的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忽然輕輕的揚了揚唇角,露出個謝青芙從來也沒見過的笑容來。
“謝青芙,你離開的那日,天下著大雨。”
謝青芙一震,卻聽他繼續說道:“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知道你終會離開我。我以為你離開以后,大約會被我怨恨。直到那時候我回過身,發現你不見了。你的傘落在門口,被人帶倒在雨中,踩斷了。”
謝青芙深深吸氣,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大雨中。她棄他而去,而他驚慌失措的在雨中尋找她的身影。
心中劇痛,卻聽沈寂低而緩慢的道:“那時候我發現自己并不恨你。我只是擔心離開的路上下著很大的雨,你沒有傘,大約會染上一場嚴重的風寒。”
謝青芙聽他說完,只覺得自己的雙眼也下了一場很大的雨,陰雨連綿,許久無法停歇。
沈寂道:“但你沒有。你將謝府撐了下來,沒有我在你的身邊,你也能過得很好。”
一只麻雀落在枯樹上,撲騰了幾下翅膀又飛走了。
“謝青芙,你終于不再需要我了。”
謝青芙微微張大眼睛,淚眼迷蒙,看著沈寂雙唇緊抿著轉過身,再沒有看她一眼。他背著他那只癟癟的包裹從黑夜中來,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到半綠發現他,而現在他轉身要從她的世界里離開了,帶走的只有他刻給她的木簪,還有她這一生遇到過的最好的回憶。
☆、第48章 荼白·(一)
沈寂走過街拐角的時候,已經有早起的攤販推著小推車沿街叫賣包子花卷兒。他安靜的退到一邊去企圖避讓開來,但那小推車實在裝得太滿,攤主見到他只有一只手臂,愕然之下又分了些神,手上一松,推車便”砰”一聲倒在了地上。白生生熱騰騰的包子滾了一地。
“真他媽倒霉。”那攤主罵了句娘,抬頭見沈寂連腳步都沒停便要離開,眸光低垂仿佛是害怕被誰看見,心中的火更是騰地便燒了起來,“你不長眼啊你?說你呢,是個殘廢就別大早上出來瞎晃,真他媽晦氣!”
沈寂沒說話,仿佛對這句話已經麻木了。很久之前他便經常聽到這句話,仿佛平緩的生命里長出的一根刺,磨啊磨啊,磨得久了,也就失去了感覺。他安靜了片刻,在懷里找了半天,摸出了幾枚銅錢來。
“只有那么多。”他說道。
攤主不信:“你的包裹呢,里面什么都沒有?”
沈寂道:“我什么都沒有。”
“……真他媽晦氣。”攤主本想罵出口的話被堵在了的的喉嚨口。看一眼沈寂被露水打濕的袖口和磨破的鞋子,忍了又忍,終于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大赦天下般的輕哼,“看你是個殘廢不跟你計較,滾滾滾,趕緊滾。”
沈寂于是伸出手去,將那幾枚銅錢放在了斜倒著的推車上,這才轉身離開。
攤主忍不住又對著他的背影罵了兩句殘廢,想了想仍舊是將銅錢撿了起來。正準備趁著沒人看見將包子也撿起來,目光一轉卻看見已經敗落的謝府門口站著個人。滿面淚水默不作聲,不是謝府大小姐卻又是誰。
“謝大小姐,您買……”攤主堆起笑臉,剛想說些什么,卻見那謝小姐像是想躲避什么般極快的轉過身,反手關上了大門。
“……大早上的,還真的是晦氣。”
大門發出極沉重的一聲低吟,門外攤主的罵聲傳到耳朵里,謝青芙像是沒聽到一般。只是極慢極慢的松開了一直緊握的手,看著握過木簪后留下的印記。怔怔站在原地,心中仿佛有一片陰郁濕冷的潮水漸漸的涌上來,將她整個人淹沒在其中。
晌午時分,半綠走到離她不遠的地方,似乎是想說些什么,看了她一會兒后卻又靜悄悄的離開了。
從木簪上拓印在手心里的那朵芙蓉花并沒有保留很久,消失得寂靜無聲。但謝青芙抬起手來看著掌心的時候,卻總覺得那朵花還留在她的手上,灼灼生疼。像她一閉上眼就能聽見沈寂的聲音一樣,明明知道是假的,但她無法從里面抽離出來。
“小姐,天又要下雨了。咱們回去避一避吧。”
不知道第幾次的靠近又離開后,半綠終于忍不住開了口。謝青芙聽了她的話抬起頭來,透過雕刻得雅致的飛檐望向天空,剎那間一聲驚雷撕裂天空,亮得驚人。這雷不知道已經響了幾次,天空層層疊疊的彌漫著冰冷烏云,看起來沉重得似要壓下來一般。
謝青芙看了天空一會兒,然后問半綠:“他帶傘了嗎?”
言語低低的,仿佛沒有一丁點兒的力氣。
半綠怔住。只是剎那間她便明白了謝青芙說的“他”是誰,搖了搖頭:“我……沒看見他帶傘。我猜……沈管家是沒有傘的。因為早上我看見他時,他便站在樹下,樹上的霜化成水落在他的衣襟上,將他的衣裳都打濕了。他要是有傘的話,那時候便應該撐開了……”
“你說……他是不是瘦了?”謝青芙像是在問半綠,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幾乎不等半綠回答便接著說道,“他瘦了。他的斷臂不能淋雨……我害他淋了一次雨,他不知道有多痛,但他卻還擔心我會染上風寒……這一次……”她停了一停,松開來的手指重新的握緊,“這一次我不能再讓他……”
“小姐?!”
半綠愕然的看著謝青芙提起裙子向著院內跑,她呆了一呆才趕緊追上去。謝青芙在院子里便不見了蹤影,半綠四面環顧焦急的找了一會兒,卻見謝青芙手里提著把傘從屋內又跑了出來。
“小姐,您……”半綠不知道心中為何也隱隱發著酸,只是在謝青芙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下意識的便抓住了她胳膊,“您不能去。”話一說出口自己也呆住了,早上的時候自己明明還拽著小姐要她去見沈管家,現在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