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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帶著謝青芙取了花大娘要賣掉的山參,這才帶著她下山去。
謝青芙來時走的也是這條山路,但那時她一心想著要見到他了,心中興奮得無以復加,自然沒有注意到沿路的風景。此刻同他在一起,他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她心中愉悅又安心,自然而然便將注意力放在了路邊的事物上。
一小簇一小簇抱在枝頭開放的小白花,撲棱棱從枝頭飛走的鳥兒,結在路邊草叢里暗紅色的小果子,因為他在她身邊所以顯得格外有意思,教她目不暇接,幾乎移不開眼睛。
在山路拐角不遠處看到一朵開在山路旁的淡黃色小花時,謝青芙是有些想去摘下來的。但她望了一眼沈寂,實在不想放開他的手去摘花,遂在心中遺憾的放棄了。豈料沈寂卻像是發現了她的意圖,竟是帶著她走到了那朵花面前。
“你想要這朵花?”他低聲問。
謝青芙一怔,下意識便點了點頭。
他又道:“但你不想放開我的手?”
謝青芙心中一跳,生怕他胡思亂想,立即便要否認,但他卻絲毫沒有自卑模樣,而是輕呼出一口氣,仿佛在同一個虛無飄渺的人說話,道:“自己去摘下來吧。我等著你。”
謝青芙望了望還交握在一起的兩只手,明白他大約還是在意自己只有一只手,不能替她摘花。一面在心中責怪自己多事,一面有些悶悶不樂的摘下那朵花,松松的拿在手里。
“開心一些,我沒有多想。”他緩慢而低的說道。
謝青芙卻只拉著他的手,低著頭微微的搖了搖,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句話也沒有再同他說。
這時山路上忽然便傳出兩聲清脆的孩童輕笑聲,并著一個男子粗啞不堪的聲音。
“我讓你跑慢些聽到沒有,你沒看到那個會吃人的殘廢在前面嗎?”
第三十七章
山路的拐角處跑出一個七八歲的垂髫小童來,粗布綠衣,仿佛一片新長出的充滿生機的葉子。但就是那樣一個天真的小孩子,卻在自己的父親說出“吃人的殘廢在前面”這種話后,嚇得一下子停住腳步,茫然的盯著沈寂與謝青芙。待到看清楚沈寂空蕩蕩的那只袖子,他嗚哇一聲便大哭了起來。
“嗚嗚嗚,殘廢要吃人了……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謝青芙慢慢的咬緊了牙齒,看著孩童后面走出他的父親來。那是個方臉的壯漢,手中挑著兩擔謝青芙叫不出名字來的菜,走得氣喘吁吁。見孩童哭,他更加沒好氣了:“哭哭哭,就知道哭。誰讓你一定要跟我出去的,一路上闖禍,累死老子了。現在又遇上殘廢,倒霉事都是你招出來的。”
“殘廢”二字,已是傷人。
更何況那人滿懷著惡意,將這樣的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眼前并沒有沈寂這個人,肆意編造出“殘廢”會吃人的謊言用來恐嚇孩子,將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后,此刻更是不遺余力的再次嘲笑沈寂。
謝青芙知道別人會在意沈寂的手臂,甚至會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嘲諷與譏笑發生在他身上也并不奇怪,但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說出沈寂是“會吃人的殘廢”這種話,她只覺得心臟往下重重一沉,一種悲憤又無可奈何的心情將她的心漲得十分難受,恨不得大聲質問那壯漢為何出口傷人。
但不等她問,沈寂便微微的緊了緊交握著的手,讓她本欲脫口而出的話生生哽在了喉間。
她轉過頭去看沈寂,卻見他仿佛什么也沒聽到,只是沉靜的站在路邊,像是一池清冷的死水,激不起一絲漣漪。對上她望過去的目光,他便問道:“摘好了嗎?”
謝青芙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野花,只覺得心中本來柔軟著,此刻又徒增了些酸澀。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地點了點頭:“摘好了。”
“還有喜歡的嗎?”沈寂又問道。
謝青芙見他問得認真,便也認真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才搖頭:“沒有喜歡的了。”
沈寂輕道:“我們走。”
說罷便重新回到那山路上,向前行去。身后的孩童還在大聲號哭,謝青芙與沈寂一起走了十來步,本以為壯漢會立刻去哄孩子,豈料見孩子哭個沒完,他本來粗啞的嗓音又壓低了一些,滿帶著粗俗與輕蔑大聲道:“有些人表面看起來只是手殘了,但實際上耳朵也聾了。你的樣子嚇哭了小孩子你沒聽到嗎?還忙著腳底抹油,是想逃到哪兒去?”
謝青芙心中騰的升起一股怒火,十分想停下來,但沈寂卻堅定的握著她的手依舊走著,只是用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身后那壯漢不依不饒:“死殘廢,我知道你住在哪兒。等我有空了一定去你家水井里下藥,媽的。憑著一張臉,上次半路上跟我媳婦兒眉來眼去,現在又把我的寶貝兒子嚇哭了。老子不會放過你。”
沈寂仍舊想向前走,但謝青芙卻忍到了極限。心中的酸楚與憤怒頃刻間盈滿心間,她將牙一咬便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那壯漢:“你口口聲聲殘廢殘廢,你知道什么是殘廢嗎?”
壯漢見謝青芙像是被惹惱了,更是來了勁:“殘廢是什么,殘廢不就是你拉著的那個廢物的樣子嗎?”
謝青芙對他冷笑道:“我倒覺得他很健康。反而是你這個人,惡心至極,心里肯定缺了一塊叫德行的東西,說話才會惡心成這樣。”
謝青芙從來都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她不堅強,也不聰明,所以總是在忍讓退縮,過著看別人眼色過日子的生活,只是現在是不一樣的。只要是與沈寂有關的事情,她便會倔強起來,她能容忍別人罵她,侮辱她,但她卻聽不得任何人說沈寂半點的不好。
在她的眼里,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沈寂更完美無缺的人了。
謝青芙用盡全力與壯漢大聲理論時,沈寂仍舊沉默的看著,像是看著一出與他毫無關系的戲。清晨的山風帶著涼意,吹得他身上穿著的青衫微微飄動,莫名的便讓人覺得那風一定很冷,冷得他本來舒展著的眉頭都微微蹙了起來,冷得他唯一的一只手慢慢的握緊,像是要將手中謝青芙的手與自己的手融在一起般。
理論了不過片刻,壯漢已是被謝青芙激怒,將擔子一撂就抽出了扁擔來:“老子就是缺德了,怎么樣?你以為你是個娘們兒,身邊又有男人壯膽,老子就不敢打你?”他充滿不屑的看著沈寂,狂妄道,“你看清楚,你男人是個殘廢,只有一只手的殘廢。他又窮又殘,就連一朵簪花都買不起,只能拿野花代替,他的身手也笨拙得嚇人,你與他加起來也打不過我。”
謝青芙胸中劇痛,就像別人嘲諷的人與罵著的人是她一般。她將牙齒咬得緊緊地,不怕死的倔強道:“我說了,他不是殘廢。你說話將嘴巴放干凈一些。”
“老子就不放干凈怎么樣?賤女人,你該不是這殘廢從萬花樓買回來的媳婦兒吧。哈哈哈哈哈殘廢也知道想媳婦兒,還從萬花樓弄一個惡心至極的妓女回來。”
壯漢說得輕佻,本以為謝青芙仍舊會大聲反駁,豈料這一次她卻沒有反駁,因為在她開口之前,沈寂已經緊緊蹙眉,壓低聲音道:“你將這句話再說一遍!”
所有人都未想到他會開口,且是這樣來勢洶洶的開了口。壯漢也愣了一愣,隨后笑得更猖狂了:“我說你殘廢你都不生氣,一說這個娘們兒你就生氣了,看來這媳婦兒不便宜是吧?”
話音剛落,卻聽“嚓”一聲金屬摩擦的聲音。壯漢愕然的張大眼睛,卻見沈寂已是放開了謝青芙的手,而后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來,用嘴巴拔掉了刀鞘。他松開雙唇任刀鞘落在地上,聲音比起方才又更加了幾分,那種帶著威脅與誓死的嗓音,聽得謝青芙都是心中一寒。
“我是殘廢,但手上這把刀不是殘廢,它足以劃破你的脖子。”
壯漢握著扁擔的手不自然的一抖,剎那間四周安靜得嚇人,只有嚇呆了的孩童偶爾還會抽噎一聲,顯得十分詭異。在兵刃面前,再囂張的人都會感到一種威脅,更何況那人是剛被自己激怒,像是準備豁出一切去的殘廢。
壯漢輕咳了一聲,嗓音粗啞不堪:“……你這是干什么,我家中可是與你一樣有媳婦兒的。”頓了頓又拉過抽抽噎噎的孩童,“我還有孩子。即便你沒有孩子,也總不會在孩子面前做出不該做的事情。”
謝青芙想要開口,她只是看不過這人辱罵沈寂,她自己被罵卻是并不在意。若沈寂因此要跟這人拼出一條命去,卻是更不值得了,但在她開口之前,他已經用斷臂頂了頂她,將她頂到山路一旁去。沈寂對壯漢道:“你有妻有子,所以我讓你走。只是你不該騙你的孩子殘廢會吃人,否則他長大成了你這樣缺德的模樣,你一定會后悔的。”
壯漢像是心中依舊憤懣,只是在那把匕首前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悻悻的便重新挑好了擔子,又拉著那孩童,走到沈寂身邊時,還特意小心翼翼的防備了他,才越過沈寂與謝青芙走到山路前邊去了。
沈寂手一松,匕首“啪”一聲落在了地上。
謝青芙握住他被匕首的溫度侵染得冰涼的手,道:“沈寂,對不起,方才是我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