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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低眸看著手上那桶水,忽然就彎腰將水放下了。沒過多久,半綠不知道從哪里跑出來,一臉驚訝的看著他:“沈管家?你怎么在這里,打水嗎?”
沈寂不語,半綠接著道:“怎么還不拎走啊?要我幫忙嗎?”
沈寂側首望著她臉上那種撒謊以后強裝鎮定的表情,靜默片刻,道:“這口水井,我可以用?”
半綠用力點點頭:“水井挖出來不就是給人用的嗎,你當然可以用啦。”
沈寂點頭,半綠以為他是要拎水回去,豈料卻是眼見著他走回井邊,用一只胳膊艱難的舉起水桶,將水又倒了回去。半綠低呼:“沈管家,你……”
沈寂倒完水,用力的吸了口氣,然后無視半綠,拎著水桶就要想前院走去。半綠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卻被他平靜而冷漠的表情嚇到,頓住了動作。眼見著沈寂已經繞過了拐角,才一拍自己的腦袋,匆匆的跑回枕眠居。
沈寂沉默的走向前院那口井,此時井邊排著許多的家仆,他便排在家仆身后,等輪到他時,有些吃力的單手將水桶拋下井,微微咬著牙轉動那井轱轆。但他只有一只手,實在是力不從心,排在他后邊的家仆們開始發出低低的抱怨聲,更有甚者直接要上來幫他,但他卻向后一退躲開了那人的手,只道:“不必。”
“你說不必,但我們很忙啊。你要是實在不要我們幫忙,就排到后面去,等我們打完了你再來打。”
聽到家仆這樣說,沈寂也不反駁,收了水桶便退到了一邊。
正值中午,無論是廚房用水還是凈手用水全都要從這里打,來打水的人絡繹不絕。所有人都排著隊,動作干脆利落,只有沈寂像是一個異類般耐心的站在一邊,一只手中拎著個滴著水的水桶,另一便是空蕩蕩的袖子,稍微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風,便吹得那袖子微微拂動起來。
打水的家仆與丫鬟來了一批又一批,沈寂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有人喊最后一個打完水的家仆去吃午飯,那家仆提著水匆匆的離開了,他才重新回到井邊,十分平靜的將水桶放進了水井里,再咬著牙艱難的將滿滿一桶水打了起來。
他拎著水緩慢的走過前院,再走過花園,卻在回到渡水院,腳步都變得有些踉蹌的時候,在門口見到了謝青芙。她靜靜的站在那棵桂花樹下,腳邊落著許多米黃色的桂花。
沈寂像是沒看到一樣,腳步重歸沉穩。他與她擦肩而過,用肩膀抵開門。卻聽她忽然開口,像是有些生氣,又像是有些惱羞成怒:“為什么?明明后院就有水,你為什么要專門到前院去打水?”
沈寂卻并沒有回答她的話,手上的重量讓他沒辦法張開嘴說話。如果在這時張開嘴,從他口中一定不是冷淡的話語,而是略微急促的呼吸。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邊,抬起手將水倒進去,歇了一歇,這才重新又提起水桶,但只走到門口,她忽然沖上來,握住他手上的水桶。
“我幫你。”
“不用。”
沈寂的聲音冷得像是要結冰,但謝青芙卻仍舊執拗的握著他手上的水桶,想要搶過來,兩個人拉來拉去拉了好幾個來回,謝青芙低下了頭,又加上了另一只手一起用力。
就是在這時,沈寂忽然就松開了手,謝青芙用的力來不及收回來,身體猝不及防向后一退,跌坐在地上,水桶“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里面殘留著的冷水流出來,打濕了她撐在地上的袖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許久后,沈寂冷淡的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沉聲道:“我說了不用你幫忙。大小姐,你的同情心要是真的多得沒處用了,就去街上找窮人,每一個窮人,你都給他們送上一錠銀子,他們大約會很高興的。比你在我這個殘廢這里糾纏有用得多。”
☆、第10章 泛青·(二)
謝青芙抬頭盯著沈寂的眼睛,只覺得委屈又難過。
袖子上濕冷一片,但她卻像是什么感覺也沒有一樣。只是握緊了手指,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
“為什么……非要繞遠路?明明在后院打水更方便。”
“你又是為什么?”沈寂淡漠的看著她。漆黑點墨的眸子里冷得如堆冰雪,“院子里每天的皂角米分,用來壓衣裳的石頭,還有后院的水井。都是你做的吧。”
他的語調毫無起伏,并不像是在質問她,反而像是在陳述一件事情。
謝青芙心中像是有波濤不斷起伏,她看著他站在她面前,身形單薄纖瘦,一管空蕩蕩的袖子隨風輕拂,只覺得心中一慌,匆忙將視線從他的袖子上移開了,想解釋卻說不出話來。
沈寂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目光又冷了幾分。他彎下腰撿起那只木桶,也不管謝青芙還倒在地上,繞過她就往院門口走去。
他冰涼的聲音里帶著微嘲:“因為可憐,你能暗地里幫我做很多事情,但你卻不能幫我活著。我和平常人沒有什么差別,把你的同情和可憐收起來。”
說罷邁步走出院門,謝青芙從地上爬起來追出去,只見他踏過一地的桂花,慢步穿過花園。她跟在他身后,卻見他依舊沒有走向后院,而是徑直的向前院走去了。
其實她明白的,這個人到底有多倔強。所以才不敢明目張膽的幫他,只吩咐了半綠偷偷的給他送皂角米分,為了他的腳不泡在冰冷的水里,給他送了塊能壓衣裳的石頭。
后院的水井……則是因為怕他介意被人看見斷臂,所以才吩咐半綠下令。但他卻倔強到了根本不要她幫助的地步,她只是要靠近都會被他遠遠的推開。
謝青芙站在花園口等了許久,沈寂才又提著水出現。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緩慢,因為缺了一只手難以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提水本來就比尋常人要費力氣,此刻更是顯得十分疲憊。
他提著水與她擦肩而過后,她默默地又跟了上去。她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將那桶水倒進水缸里,然后放下水桶來。
“還不走?”
謝青芙一怔,她并未想到,她還會跟他說話。
沈寂道:“老爺讓你與我保持距離,你都忘了?”
這句話若是從其他人嘴里說出來,謝青芙大約會覺得心驚,但從他嘴里不帶什么情緒輕飄飄的說出來,她只覺得那種難受的感覺又開始在心里劇烈翻涌起來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吶吶道:“你是從丫鬟那里聽說的嗎?她們說的話,你都不要相信,也不要放在心上……”
“是假的?”
沈寂卻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謝青芙聽他問的云淡風輕,黑眸也冷冷的看向她,只覺得心中一震,本想脫口而出的謊話也哽在了喉嚨口。
“……是真的。”
說完以后,她微微的低下了頭,只覺得心中升起劇烈的無力感。袖子還未干透,濕噠噠的黏在胳膊上,她用另一只手去摸了摸,抬起頭來,面前出現一只有著紅色勒痕的手,手上拿著一張干凈的手帕。
沈寂用十分平淡的語氣說道:“把手擦干,然后不要再來了。”
謝青芙的目光卻未落在手帕上,而是怔怔的看著那只手。賠禮宴那夜她見過他的手,只是那時光芒微弱,她只能看清他的手被冷水凍得發紅,上面還有著裂口。此刻,在百日天光下,傷好后的傷疤,微微發紅的指節,還有方才提水勒出的紅痕,全都無所遁形的出現在她面前,讓她不由得便心中一酸。
“怎么,嫌棄?”
聽他平淡問出這句話,她連忙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涼得讓她一顫,剛拿到手的手帕也落在了地上,她有些失態的想去撿那手帕,但他卻比她先將那手帕撿起來,放回懷中。
“嫌棄也無可厚非,我是怎么清洗手帕的,你是知道的。”說罷頓了頓,繼而云淡風輕道:“以后若無事,真的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想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