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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陽城首富謝榛,要讓一個人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從來不是多困難的事情。
謝榛并不惱怒,只道:“昨夜宴席上的周家二公子,說是傾慕你有話直說的個性,再次邀你泛舟湖上?!?
謝青芙抬眸看他:“你要我接受邀約?”
謝榛微微搖頭:“他雖不介意你的行為,但你昨夜所做的事早已在景陽城中傳遍。即便周家二公子再怎么心胸大度,只要周家二老不肯松口,你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嫁入周家的。”
聽到這里,謝青芙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
她年少時雖然任性妄為,但三年來禁閉閱書,早已被磨去了驕縱的棱角。昨夜她之所以會大庭廣眾做出拒婚之事,純粹是因為謝榛的那句話。
周老爺?shù)溃骸爸x小姐年方十八還待字閨中,是否是因為一直等不到良人?”
而謝榛飲盡杯中美酒,輕描淡寫道:“他要等的人,不就是周家公子?這樁親事正是天賜良緣,般配無比?!?
聽到“般配無比”四個字,她下意識就開口道:“我不愿嫁?!?
席間所有賓客向她投來愕然的目光,在所有人的竊竊私語中,她有些慌亂的站起來,隨后轉(zhuǎn)身跑回枕眠居。正因為她做出這種大庭廣眾之下讓謝榛丟盡了臉的事情,所以謝榛才會勃然大怒,命令家仆對她用家法,直到他喊停為止。
但奇怪的是,話雖是那時脫口而出,但過了以后,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后悔。即便只要說一句“知錯”就能免去皮肉之苦,她也只是咬緊了自己的頭發(fā),一言不發(fā)。
既然已經(jīng)將自己的想法脫口而出,她便是真的不愿意嫁。她不愿意去想自己為什么不愿意嫁,只是知曉不用嫁給周家二公子后,不自覺的便松了一口氣。
謝榛見她放松神色,忽然就加重了聲音:“即便不用嫁,但謝家的名聲你需得替我掙回來。過幾日我會在家中大擺筵席,對周家賠禮道歉。到那時該說什么,該做什么,你是我謝榛的女兒,不會不明白?!?
謝青芙微微低眸道:“我知道了?!边^了幾秒,直到謝榛轉(zhuǎn)身又要離去,她終于忍不住問道,“為什么將他放在我的身邊,你不怕我……”
謝榛忽的冷笑一聲:“你看他一身的傷,再看他那條斷臂。我將他放在你身邊,只是為了讓你記住,他是為了誰才變成這幅模樣。若你再犯,他又會變成怎樣凄慘的模樣?!?
“……”
謝青芙終于沉默下去。謝榛清楚她的死穴,清楚一切可以拿來要挾她的東西,也清楚說什么樣的話,能讓她的心中隱隱作痛難受至極。
有些時候,他會忘了她是他的女兒,譬如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背上都是鞭傷,而他連問上一句都沒有便拂袖而去。
有些時候,他又會無比清楚她是他的女兒。比如他了解她心中裝的那個人是誰,也了解只要用那個人來要挾她,她便毫無反抗之力。
☆、第3章 雪白·(三)
謝榛離去,謝青芙怔怔站在原地許久,才見半綠匆匆忙忙的跑了回來。
“小姐,你怎么了?老爺又對你說什么了?”
謝青芙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沒事。我們回房間?!?
“回房間?”半綠訝異,“可是我之前聽人說沈管家總是在花園里修剪花枝,小姐今日來難道不是想……”
謝青芙張了張嘴,隨后搖頭道:“……不是?!?
說罷不再顧半綠,整個人像是喪了魂般面無表情就要沿著石子路往外走,但剛一轉(zhuǎn)頭,便見到了池塘對面一棵開得滿滿的低矮木芙蓉樹下,沈寂舉著一把花剪,正在剪去灼灼花間的多余雜枝。
雨后的空氣寒冷中帶著微微的霧氣,但他卻還是穿著那一身單薄的青衫,整個人纖瘦得過分。冷風(fēng)吹過去,竟將他的青衫都吹得微微鼓了起來,那管空著的袖子灌了冷風(fēng),微微拂動著,看起來竟是教她鼻中一酸。
“小姐!”半綠竟是比她還要興奮些,匆匆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快看,是沈管家。”說罷又偷偷看她表情,“看見沈管家,小姐不開心嗎?”
謝青芙看了眼半綠臉上急切的表情,仿佛要是她現(xiàn)在還不笑,這人就要哭給她看一般,不由得微微的彎起唇角:“自然是開心的?!?
說罷笑容就一點一點的淡了下去。
她并非不想笑,只是總也找不到讓自己開心的事情。比如此刻他站在離她不遠(yuǎn)的地方,但她卻不能夠走過去,對他說一句,“天冷了,多加件衣裳?!苯倘嗽趺葱Φ贸鰜怼?
“我們回去吧,半綠。”
謝青芙摸了摸半綠的腦袋,見她驚訝的張大雙眼,不由得再次彎起了嘴角,自己先轉(zhuǎn)身走了。誰知還沒走兩步,卻聽半綠忽然就“哎喲”一聲,謝青芙轉(zhuǎn)過頭去,卻見半綠已經(jīng)捂著腳坐在了地上,低聲號哭起來。
“小姐,我的腳崴了,好疼。小姐,好疼啊?!?
謝青芙匆忙跑過去,拽住她的手臂要將她拉起來:“這是怎么了?踩到什么東西了?”說話間,卻見附近一顆尖利的石子,想來半綠的腳應(yīng)該沒有大礙,不由得就微微皺起了眉頭,“怎么這么不小心?!?
見半綠沒大礙,謝青芙要將她拉起來,豈料半綠竟是在地上生了根般:“唔……疼死了啊,小姐。你的力氣太小,拽不起我……”
謝青芙知道自己力氣不大,卻也自知自己并非一般的文弱女子。她剛要再試試使力,卻聽一道泠泠寒玉般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大小姐,怎么了?”
謝青芙動作一僵,抬起頭來。卻見沈寂已循聲走了過來。他站在她的面前,低首望著她,點漆墨黑的冷眸中極快的晃過一絲疑慮,待到看清楚捂著腳的半綠后,他慢慢的再次開了口。
“崴到了腳?”
謝青芙正要點頭,卻見半綠蹭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
“沒有呀,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已經(jīng)完全沒問題了?!闭f罷將謝青芙往他面前一推,又戳了戳謝青芙后腰,“不過沈管家,您既然是老爺招來伺候小姐的,怎么整整五天都沒有出現(xiàn)在小姐面前啊,害得我們要見你還要專門來花園尋你?!?
謝青芙從半綠從地上跳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就怔住了,此刻聽她這樣說,心中更是極快的跳了起來。她被推到距離沈寂極近的地方,甚至都能聞到他身上染了芙蓉香氣的味道,本就凌亂的思緒更是沒辦法理清楚了。
然而沈寂只沉默了片刻,隨后便不著痕跡的向后退了一步,與謝青芙保持了距離。謝青芙在心中舒出一口氣,同時竟是忍不住抬頭去看他的臉。
抬起頭來,卻見他一身青衫洗得十分干凈,微長鴉發(fā)用深青色布帶束在臉側(cè),斜搭在胸前,整張臉仿佛也被這雨后的空氣沾染了一般,冷淡得令人不敢靠近。
沈寂淡道:“老爺將我招進(jìn)來時,的確說是讓我照顧小姐衣食起居。但卻并未要求我時時都出現(xiàn)在小姐眼前,小姐如果需要些什么,可以直接來花園找我。”
他的一番話說得輕松,更是半點沒有下人的自覺,半綠像是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道:“沈管家,即便你什么都不記得了,但你畢竟只是個管家,對小姐說話為何……”
“不尊敬?”沈寂本就冷淡的聲音更加冷淡了,“我來謝府,本來也不是要討好誰。我不白拿誰的工錢,不白吃誰的飯菜,所需的不過是一個棲身之所,并沒有低人一等。若小姐看不慣,認(rèn)為我目中無人,大可稟告老爺,將我趕出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