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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值深秋時節(jié),也許是天氣的緣故,海面上空云層壓低,海水的顏色看上去顯得有些黯淡,不似當年悠遠開朗,深藍的波濤笨重地翻滾著,那是壓抑之下的沉靜,仿佛在積蓄著可怕的力量。
海變了,因為看海的女孩長大了,長大的女孩終于發(fā)現(xiàn),美麗的海也有如此危險的一面。
蘇信抬手在虛空中劃了幾下,沒多時,頭頂便傳來輕雷般的聲響,柳梢連忙仰臉望,但見上空煙云迅速朝兩邊散去,猶如帷幕拉開,天光逐漸變得明亮。
仙門開,數(shù)峰巍然屹立于云端,如同懸浮的海島。
沒有大片的瑞氣,沒有耀目的金光,沒有記載中壯麗雄偉賽過皇宮的九重殿宇,聽不到傳說中晝夜不絕的仙樂,只見七重新殿,群峰寂寞,依稀有幾道淺淺的金光照山巔,幾縷薄薄的祥云夾帶著幾絲淡淡的紫氣在山峰之間飄蕩游走。
殘破的山頭,崩塌的山崖,斷裂的巨石,猶在訴說著當年仙魔大戰(zhàn)的殘酷,訴說著敗者的酸楚、勝者的歡顏與無辜者的血淚,訴說著那場因問罪而降的毀滅性的天罰,訴說著為了守護六界碑,群仙齊心協(xié)力舍身抗天的悲壯歷史。
自己造下罪業(yè),終又由自己來拯救自己,可悲,可嘆,可笑,卻又如此可愛。
柳梢并沒對眼前景象感到失望,她在路上就已聽蘇信講過,那場天罰造成仙界地貌變動,無數(shù)靈脈改了流向,才使得青華山靈氣消減,也許再過數(shù)年,青華宮就要遷移別處。柳梢既有心理準備,加上仙界景象到底與人間不同,頭一次入仙境,她仍很興奮激動。
蘇信人緣甚好,守宮門的幾個大弟子見了兩人都笑稱師弟,原來宮主商鏡顧及仙武聯(lián)盟與武揚侯的面子,將蘇信收在了自己座下,而云生的師父乃是商鏡最小的一位師弟,所以他輩分也不低。
“師弟不是去接洛師兄的么?”
“洛師兄呢?”
……
他們口里的“洛師兄”,柳梢也聽蘇信介紹過,難怪青華弟子們這么熱切期盼,那可是昔日仙盟首座重華尊者洛音凡之后,南華劍仙派紫竹峰一脈傳人,名洛歌。仙門沒落,他是千年來唯一一個晉升天仙的弟子,得仙骨時僅二十三歲,只比重華尊者當初修成晚一年,他晉升后拒受仙尊之位,多次作主籌謀仙界大事,從未失敗,名為弟子,地位卻特殊。下月初九是青華宮劫后重建千年大典,青華南華兩派一向交好,洛歌與南華護教萬無仙尊提前過來道賀,蘇信奉命前去迎接,哪知半途發(fā)現(xiàn)食心魔蹤跡,洛歌當即率眾人追查而去,讓蘇信先回來報信。
不出所料,幾名弟子聽了解釋皆面露失望之色,待蘇信介紹陸離與柳梢的身份,他們的態(tài)度明顯就冷淡了,只客氣地拱了下手。蘇信自是尷尬,連云生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柳梢看出那些眼光里的含意,也覺羞赧,于是她伸手拉蘇信,想催他快點進去。
一名弟子有意無意地瞟了眼兩人的手,突然道:“洛寧師妹昨日到了。”
洛寧是誰?柳梢疑惑。
蘇信卻明顯地喜悅了,還沒來得及說話,遠處就傳來呼喚聲:“蘇師兄,你回來啦!”
來人輕盈得像陣風,轉眼就已至眾人眼前。
那是個看上去僅十四五歲的少女,白色衣裳鑲著帶褶皺的白花邊,足踏一柄縹緲剔透的碧綠色長劍。飄飄的白紗發(fā)帶系烏發(fā),雪嫩肌膚吹彈可破,瓜子小臉上嵌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神色猶帶幾分天真,十分討喜,好似花中精靈。
少女收劍朝眾人問好,眾弟子紛紛露出縱容或愛慕的笑,顯然很喜歡她。
“看我看我,洛師姐!”云生纏住她。
“我一來就想去找你玩呢,商伯伯說你出去了。”少女直摸他的腦袋。
蘇信目光明亮,上前一步喚她:“洛師妹!”
“你回來啦,我哥哥呢?”少女也高興地過來拉他,卻發(fā)現(xiàn)那手早被人拉著呢,于是她停住動作,好奇地打量柳梢。
蘇信簡單地跟她介紹了二人,又對二人道:“這是南華派重華宮弟子,滄沙師兄之妹,洛寧。”
滄沙是洛歌之號,她是洛歌的妹妹?柳梢恍然,擁有不凡的身份與出色的外貌,這個少女真正是從小被所有人呵護著的天之嬌女。意識到這種差距,柳梢便有幾分酸酸的,對蘇信的態(tài)度也有幾分明了,想著就要放手。
“不愧是武道中人,這等大方,”旁邊那弟子鄙夷地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蘇師弟真是交游廣闊啊。”
柳梢想也不想就知道說的自己,她本就不是個省油的性子,聞言哪肯退讓,反倒揚起下巴裝沒聽見,將蘇信拉得更緊了——呸,洛歌的妹妹又怎么?洛寧好,她柳梢憑什么就要讓人看輕?
蘇信意識到不妥,奈何他自幼教養(yǎng)良好,實在不好意思推開柳梢,頓時漲紅了臉。
見他遲疑,眾弟子都明顯不悅了。
洛寧倒沒多心,乖巧地朝二人作禮:“陸師兄好,柳師姐好。”
看出她心性單純不是假裝,柳梢咬了下唇,將臉轉向一旁,悄悄地放開了蘇信。
蘇信暗自松了口氣,將洛歌的事大略解釋兩句,洛寧露出擔憂之色,又不好將客人晾在一邊,便強忍著沒有細問:“商伯伯知道你們回來,現(xiàn)在沖虛殿等著呢,師兄快去回話呀。”
。
青華宮原有的九重殿在天罰中幾乎被摧毀凈盡,現(xiàn)有的七重殿多數(shù)是在舊址上新建的,少數(shù)則是在破損舊殿的基礎上進行了修復,千年下來,翻新的痕跡也已經(jīng)變得模糊,只能從一些木石上隱約看出區(qū)別。七重殿依山而成,層層往上,像是七個大臺階,自下而上依次為文始殿、洞靈殿、沖虛殿、通玄殿、悟真殿、清虛殿、道德殿,通常前三殿是接待客人用。
云生抱著玄鐵直奔煉器處,蘇信領著二人沿石級上行,路上偶爾跟相熟的弟子打招呼,大約行了千步左右,三人才到?jīng)_虛殿。兩名等級較低的弟子站在殿門外,見了蘇信都稱師叔,說商宮主就在殿內(nèi),請客人也一道進去。
青華宮宮主商鏡乃是現(xiàn)任仙盟首座,他站在殿門對面的高階上,身穿紫色道袍,腰間掛著柄一尺長左右、似鐵似玉的墨如意,人有點黑胖,長須及腰,面相威嚴,笑起來卻很和藹,看上去僅四十來歲模樣,當然真實年紀就未知了。
蘇信先簡明地回稟了洛歌之事,商鏡聽得點頭,也沒多問,轉向陸離二人。
蘇信低垂著頭不語,陸離便遞上武揚侯的信。
商鏡拆開信看幾眼,笑呵呵地收起,問武揚侯好,然后命弟子帶二人去安頓,又吩咐蘇信:“你陪著過去吧,不可怠慢客人。”
三人退出來,發(fā)現(xiàn)洛寧還等在殿外,蘇信知道她想問哥哥的事,不由遲疑地看柳梢。
柳梢忙懂事地道:“我們自己過去就可以啦。”
洛寧不好意思地道謝,拉著蘇信走了。
目送二人御劍離去,柳梢忽然想起陸離,忙轉臉看,只見他靜靜地跟在身后,渾身氣質(zhì)收斂得一干二凈,他自從進了青華宮就很少說話,幾乎成了一個影子,不僅商鏡與洛寧沒有特別留意,連柳梢都差點忽視掉他,忘記了他還在身邊。
柳梢正要開口,奉命安頓他們的弟子就冷冷地催促:“走了!”
那弟子對兩人全沒好臉色,一路上介紹十分敷衍,言語頗不客氣,甚至暗含警告。柳梢聽得著惱,只是初來乍到,她便忍住沒有發(fā)作。那弟子將兩人帶上另一座秀麗的山峰,進了個干凈的小院,隨隨便便指了兩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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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弟子對武道成見極深,沒過兩日,柳梢就發(fā)現(xiàn)自己在青華宮過得比外面更憋屈,與之前想象的生活完全不同,好歹以前只須看武揚候和方衛(wèi)長的臉色,現(xiàn)在卻連送飯的弟子都不客氣。陸離成天在房間里,小云生被他師父趕去閉關了,蘇信要幫忙籌備門內(nèi)大典,倒是洛寧時常來找柳梢玩,大約也是怕她在青華宮受冷落。
幾日觀察下來,柳梢對洛寧已有所了解。她的確是單純善良,身為洛歌的妹妹,卻沒有一點壞脾氣和架子,人又聰明,青華宮每有師兄弟受罰,她說笑幾句,商宮主就被逗樂了,許多弟子因此逃過一劫,所以青華宮上下都很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