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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凝和昭和公主,還有周夫人一起把陳若弱扶到了邊上的涼亭里,夏日的時候,涼亭四面掛著竹席,隔去暑熱蚊蟲,到了如今冬日,就換成了精美的屏風,離了席上的喧囂,顧凝這才給陳若弱解釋了起來。
這些天陳青臨的事情不光瞞著陳若弱,連帶著也沒告訴顧峻,顧峻見到趙平疆朝女眷席去,也沒反應過來是去找自家嫂嫂的,等到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昭和公主趕走了,他讓侍女推著他跟著顧凝一行人去到涼亭,剛剛走近一些,就聽見了顧凝帶著一點猶豫的聲音。
“陳將軍雖然殺了定北侯,但那一戰死傷四萬,都是因為援兵拖延,這里頭要斟酌的地方還有很多,所以陳將軍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事的。”
陳若弱手里的帕子差點沒撕碎了,她先是起身來回走了幾步,又焦急地轉身坐了回去,眉頭蹙了兩下,又平展開,好半晌,才說道:“我相信我哥哥,他不會無緣無故殺人,既然殺了定北侯爺,就一定是有問題?!?
顧峻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我也相信陳大哥不會冤枉好人,飛鷹關不過五萬守軍,死傷四萬近乎全軍覆沒,如此重要的關隘,怎么可能救援不及?”
顧凝并不懂這些,只是聽鎮國公這么說,她有些擔心地看了看陳若弱,顧峻眉頭蹙起,也是一副很擔心的樣子,但還是低聲安慰道:“不會有事的,圣上還要用陳大哥的,否則早就讓人就地軍法處置了,哪里還輪得到上京來。”
周夫人也握住了陳若弱另一只手,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她,道:“你小心別傷了身子,到時候陳將軍沒事,反倒你有事了。”
陳若弱低頭摸了摸小腹,有點想掉眼淚,但還是忍住了,強撐著笑了笑,道了聲沒事。
昭和公主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寧遠將軍,去年就是他打的勝仗,不然我就得做大寧頭一個被送去和親的公主了,我聽著也不覺得他有什么錯,定北侯本來就是貽誤戰機,那么多天耽擱下去,害了多少將士性命呢?!?
陳若弱這會兒心已經定了不少,聽了這話,連忙起身對昭和公主行禮,昭和公主把她扶住了,漂亮的臉上泛起甜滋滋的笑容來,說道:“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一見顧夫人就覺得親近,說了幾句話就更覺得投緣了,顧夫人你就放心吧,就沖著寧遠將軍對我的大恩,我也不會讓父皇殺了他的。”
聽了這話,陳若弱更要行禮了,連帶著顧凝和顧峻也跟著一起,昭和公主抓了抓臉,有些無措了,她小聲地說道:“我不保證……但我會盡力的,要是我不行,就讓大哥去鬧父皇!”
似乎找到了底氣,昭和公主的聲音變得大了一點,顧凝卻是想到了太子的受寵,心頭一陣不知道是什么感覺浮上心頭,太子的品性,明眼人都清楚,讓她不由得想到,假如是顧家出了事,瑞王呢,瑞王是不是也會像太子那樣不遺余力?這個答案,她根本都不敢去想。
回去的路上,顧凝想著自己的心事,陳若弱在為陳青臨擔憂,反倒是顧峻,一直看向車駕外,似乎想什么事情出了神,一直到車駕驟停,才驚得三人一同回過了神。
再有十幾日就到年關,滿打滿算顧嶼也趕不及回來過年,故而府里雖然多了個女主人,小姐也在娘家過年,瞧著還是比往年清冷一些,顧凝原本很擔心陳若弱,沒想到她冷靜得倒是很快,回府之后有條不紊地處理了家事,面上看不出什么,直到晚膳的時候,她才對鎮國公猶豫著提起了白日里的事情。
安慰的話已經被翻來覆去說了個遍,鎮國公也沒有多說,見陳若弱想說什么又不敢的樣子,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說道:“不過是刑部大牢,鎮國公府這點面子還是有的,想什么時候去看看,就去吧?!?
陳若弱的鼻頭酸酸的,悶聲叫了聲公公,帶著一點哭腔,鎮國公抬手拍了拍她的頭,說道:“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次的案子實屬特殊,子章犯的事雖然不小,但到底定北侯過錯太大,這次文卿去西北,就算不能替子章全盤翻案,至少死罪是可以免的,你也不要太過憂心?!?
“陳大哥本就無罪,就是定北侯該死!我記得飛鷹關附近是有重兵的,哪有困守十六日無援的道理……”顧峻說到一半,被鎮國公看了一眼,只好抿唇不再說話了。
旁人勸慰十句,都沒有鎮國公這樣身份的人說上一句有效果,陳若弱心頭一塊沉重的大石被挪開了大半似的,她到底惦記著肚子里的孩子,尤其月份漸長,府上的大夫已經隱隱約約向她透露,她這次懷的可能不止一個,尤其要注意身體。
陳若弱不是沒見過雙胞的孩子,只是這樣的孩子幼年時多半體弱,有時還會夭折,出生也比尋常的孩子折磨人,要在懷孕之時就精心調理。
如果這個時候,顧嶼在就好了,天大的事,似乎只要躲在他的懷里,就什么也不用怕了,明明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可陳若弱就是覺得,自家夫君比爵位在身的公公都要可靠。
陳若弱閉上眼睛,用柔軟的長枕靠在身后,假裝那是顧嶼,如今天寒地凍的,雖然有地暖,但陳若弱不習慣讓丫頭暖床,自己一個人把被褥捂了好半晌才有熱氣,也有了一點睡意,只是向后一靠,長枕一扁,頓時將她驚醒過來,自己的身后并沒有一個溫暖可靠的存在。
鼻頭酸酸的,陳若弱艱難地扶著肚子側過身去,將長枕抱在了懷里,干揉了幾下眼睛,死死地抱住了長枕,閉上眼睛,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顧嶼。
明月東升,西北的冷風灌進牛皮制的營帳縫隙里,吹動盆中的炭火,有幾點火星落在了顧嶼沾滿泥濘的靴子上,很快湮滅,他用筆端撩撥了一下燈盞,本來有些暗淡的燭光頓時變亮了不少。
顧嶼下筆如飛,借著一盞燈火,銅錢大小的字在鋪開小半張桌案的宣紙上一個個落下,連換了十幾張紙,等到反復看過,才落下了最后一筆,他面上不著痕跡地松緩,將著十幾張紙上的內容再一點點地謄寫到朝廷規定的卷宗用紙上,前后花了大半個時辰,外頭的天也漸漸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放下手里的筆,顧嶼攏著燭臺走到了營帳的簾子前,剛掀起一點,外頭的冷風就把蠟燭吹滅了,營帳內頓時只剩下了炭盆的一點亮光,知道是沒法出去了,顧嶼回過身,用炭盆的火重新點亮了蠟燭,走到了靠近營帳右側的一個仍舊用牛皮支棱開的小隔間內,里頭一張簡易的床榻,是用竹竿搭的。
這里是他最后的一站,臨近飛鷹關不遠的一個散兵集中地,也是當初第一個收到飛鷹關求援信息的集兵點,只是定北侯的調令來得更快,在那一戰里,有些散隊違抗了軍令,去支援了飛鷹關,最終和大部分的飛鷹關將士一起埋骨疆場,也正因為如此,他已經得到了足夠的證據,到明日,就該回程了。
第九十三章 戰起
西北的夜風中夾帶著嗚嗚的聲響,在這里待了一連好些日子,顧嶼也有些習慣了,但不知為何,明明很困很疲憊,他就是無法安心入睡,也許是一切都來得太順利,順利到讓人心慌,總覺得,會有什么事情發生。
顧嶼不是個猶豫的人,果斷披衣下床,重新點亮蠟燭,收拾好桌上的卷宗,放好,謄寫的原稿則卷了幾卷,帶在了身上,做完這些,顧嶼才把蠟燭放在燭臺上,叫了門外值守的衛兵進來,吩咐他們看好營帳,就攏了一件厚實的斗篷走了出去。
冬日嚴寒,富貴人家多用披風,綢緞外綴,棉絮內鋪,金線壓底,系帶一攏,走動如風,無論是幾歲十幾歲的,還是上了年紀的,穿著都自帶一股氣韻,然而在西北,即便是白日里出去,也得用帶了兜帽的斗篷把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顧嶼只來了不到十幾日,專程備來抵御嚴寒的披風大氅全壓了箱底,如今也日日跟著窮苦的西北人做一個毛皮滿身的打扮,只不過他穿的是更稀貴些的熊皮。
這個散兵集散地建了沒兩年,人數八千,因為聽了定北侯的調令,除了抗命出去的幾支散隊,幾乎不見傷亡,而那幾支散隊滿打滿算加起來也才不到一千人。
夜間值勤站崗的士卒比白日只多不少,遠遠地見了顧嶼那一身棕色帶些銀紋的皮毛斗篷,都紛紛行軍禮,見顧嶼腳步深深淺淺,有個眼尖的立刻跑出去,拿了一盞站崗時常備的防風燈來,這會兒風大,火把用得不當很容易造成失火,所以營中夜間值日全靠眼力,身份再高些的上官,都是拎著防風燈巡邏的。
顧嶼道了聲謝,接過了防風燈,那士卒還想露露臉,討好地要幫顧嶼提燈引路,顧嶼只是看了他一眼,士卒頓時不敢多說了,退到了一邊,仍舊站崗。
冬日里的西北風吹在臉上,沙沙地疼,顧嶼攏了攏斗篷,又走出了一段路,來到一處三面不見風的荒墻堆附近,才算是好了些,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夜空中月朗星稀,看不到模糊的夜云,大約明日會是個回京的好天氣。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聽見了荒墻后頭有一點動靜,他眉頭蹙了蹙,腳步放輕,挪到了一個便于離開的方位上,才開口道:“誰在哪里?”
荒墻沒動靜,顧嶼確定自己剛才聽到的是人聲,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幾分冷意道:“莫要裝神弄鬼,深更半夜離營亂走,按軍規當責十杖。”
“別,別……”荒墻后頭你推我拉出來了三個垂頭喪氣的年輕士卒,一見顧嶼的打扮和他手里的防風燈,三人就更嚇壞了,一個勁地給顧嶼磕頭道,“大人,我們不是有意擅離職守的,位置上都有人跟我們錯開換一刻鐘,實在是夜里風太大,兄弟們遭不住,就輪著過來暖和暖和?!?
軍中的口音五湖四海,但基本都逃不開官話的路子,開口的年輕士卒大約是官話比較好,這才頭一個說話,顧嶼見這三人身上都還只是鼓囊囊的軍棉衣,凍得縮手縮腳的樣子,緊蹙的眉頭略松了松,說道:“罷了,都起來吧,這幾日天寒地凍,整夜值守也是難為你們了,本官就當做沒看到,你們回去吧?!?
三個士卒連連磕頭,千恩萬謝著爬了起來,就要回到值守的地方,只是還沒走出多遠,一個最矮的士卒就動了動耳朵,一咕嚕趴到了地上,顧嶼手里的防風燈正照亮了他的臉色,帶著些惶恐和驚疑,沒等顧嶼多問,其余兩個士卒也趴到了地上,三個人趴在不同的方位上,都確定似地聽了聽。
最先趴到地上的矮士卒最先爬了起來,急聲呼喊道:“有敵襲——”
喊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并不在值守的崗位上,于是拔腿就朝著來時的方向跑,另外兩個士卒也很快跟著跑了上去,顧嶼蹙眉,隨即轉身折返回去。
散兵是應對異族人反應最快的兵種,他們擅長游擊作戰,一旦戰機有變,絕不困守,機動速度極快,撤退之時,每個士卒攜帶最多不超過三日的干糧,異族人也多是這種戰法,只是他們是走到哪里劫掠到哪里,而西北家家戶戶,一見大寧散兵,必定家門大開,掃榻相迎。
只是從荒墻到營帳的一小段路,沿途各軍帳內的士卒大半都起了身,按隊列正,寒風凜冽,吹得剛出營帳的士卒們縮手縮腳,但人一多,靠在一起,也就沒有那么冷了。
顧嶼剛回到營帳,就見白日里見過的一位校尉帶著幾個人和跟隨他一路的文書衛兵站在門口,跟著他來的飛鷹關將士們也都站在營帳前,見他回來,都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校尉急忙上前說道:“欽差大人,這次來的是多日前一撥和異族大軍失散的輕騎兵,從聲勢上看,人數至少也有五千,夜里不明路況,直接撞到了這里,趁著現在戰事沒起,您趕快離開這里吧,王將軍派我一路護送大人回主帥大營,到了大營,您就安全了!”
文書是顧嶼從主帥大營帶來的,原先定北侯在的時候,主帥大營是鐵打的后方,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聲勢,慘白著臉,似乎就差哭出聲來了,校尉見慣了平時用鼻子看人,戰時跪著求生的文人,心中根本沒什么波動,只是他本以為這次來的欽差也好不了多少,卻見顧嶼鎮靜地擺了擺手,詢問道:“異族騎兵是從哪一側過來的?”
校尉不明所以,答道:“由西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