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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相府和鎮國公府的關系親近,算起來周仁還要喚他一聲兄長,不過鎮國公府歷經數代輔國之勢,如今勢隱,并沒有參與皇子斗爭的意思,周家卻是太子一脈的中流砥柱。
圣旨里夸贊了一下顧嶼的品行才識,又簡單地敘述了淮南道難民之事,御批三品按察特權,賜特使金印一枚,著即日啟程,徹查案情。
送走宮里來的傳旨太監,陳若弱都還有些難以相信,“圣上怎么會把這么重要的事情交給文卿?三品的官……”
“沒事。”顧嶼對她搖了搖頭,星辰般的眸子里卻帶上了些許笑意,“之所以是三品,是因為這案子交給了太子督辦,我是太子定的人選,而非這案子有多重要,圣上是為抬舉太子?!?
更何況……定下欽差品級,本身就是不信任的表現,若非為太子的面子,這一趟他也去不成。
元昭帝已經不再年輕了,到了他這個年紀的帝王,毫無疑問是很看重儲君的,假如太子十分優秀,他會擔心自己的權柄旁落,會擔心太子等不了他百年之后,歷朝歷代這樣的例子有很多,很多曾經飽受期待的太子因為帝王的猜忌橫死。
可偏偏太子是個莽撞又蠢笨的年輕人,稍稍有些心眼的人就能把他看透,武夫之勇,平常之心,平庸到讓人完全無法升起猜忌之心的地步,很好的滿足了元昭帝的掌控欲,卻又不得不憂心自己百年之后,太子壓不住群臣,這份憂心掩蓋在三十多年的父子之情下,連帶著元昭帝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顧嶼沒有再深想下去,如今太子還不是廢太子,寧國公的設計正是他想要的,這一世的局面,已經比上一世好太多。
他記得自己曾經對舅兄說過,太子愚鈍,又失圣心,被廢之后,原本就是胡亂堆砌起來的勢力十不存一,與其雕琢一塊廢掉的玉石,不如轉投其他更為聰慧的皇子,舅兄卻反問道:“除了太子,還有哪位皇子能容得下像你這樣聰明的人?”
他不覺得自己聰明,但細想過后,確實認同了舅兄的話,太子能力平庸,但平庸的人有一個好處,就是有自知之明,能容得下他人廢力雕琢,聰明人總是剛愎自用的,比如瑞王,他不信任何人,明明是自己一步步拓展出的勢力,卻只要這些人敬他畏他,尊他所思所想,但凡讓人摸清了性格手段,等待他的就是被人步步瓦解。
太子或許不是這世上最好的君主,但絕對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君主,他愚鈍,但只要能容得下聰明人依附生存,他莽撞,但只要聽得進去諫言,何況,這一世的太子比上一世還有一點好處,他還未經廢立。
沒有經過挫折,也就不會有后來的那些無謂的疑心病,懷疑所有能懷疑的,忌憚所有能忌憚的,沒有與之相應的手段,卻還保留著一點就著的莽撞性情,就像是一把懸在所有官員頭上的利劍,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落下。
不過這些事情,是他日后才需要去擔心的了,如今眼下,淮南道的案子,才是他該去做的事情。
顧嶼展開圣旨,逆著光細看,眉眼微微地瞇了起來,陳若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忽然就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好像離她有些遠了,她心里沒來由地起了一陣惶恐,猛然抓住了他的手。
第三十八章 周仁
顧嶼看向陳若弱,他的視線落在陳若弱身上的那一刻,化成了全然的溫和,見她面露些許茫然之色,眉頭微微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一見他的眼神,陳若弱不知道為什么心就安定下來了,發覺自己還握著顧嶼的手,頓時放開,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鎮國公,輕咳一聲以作掩飾,“夫君去多久回來?要是一兩個月的話,我就……”
按照規矩,媳婦是要侍候公婆的,高堂在上,并沒有跟著夫君遠行的道理,可是新婚燕爾,昨夜又將將圓房,她實在說不出那幾個到了喉嚨邊上的字。
顧嶼看出了她的想法,看了一眼鎮國公,鎮國公失笑,對陳若弱說道:“他這一去,怕是年底都回不來,新婚燕爾的,府里有阿凝照料,若弱,你也跟著他去罷?!?
“多謝父親?!币婈惾羧踹€愣著,顧嶼忍不住發笑,隨即似乎想起了什么,說道:“阿凝歸家已有兩日,父親的病也該起了,我不在的日子,若是瑞王上門來,還請父親務必不要讓他再見阿凝?!?
鎮國公并不是不清楚自家女兒的性子,可到底慈父之心,難保不會對阿凝心軟,雖說交易已經達成,可顧嶼知道,瑞王一貫精明,不把一切能利用的東西榨盡最后一滴水分,不會善罷甘休。
聞言,鎮國公嘆了一口氣,點頭。
圣旨讓即日啟程,不過一般情況下,被派去外地的欽差特使都會順延上一日半日,好打點行囊,除非緊急的大事,朝廷不會追究這些,這次去淮南道,一非平亂,二非賑災,故而也可以順延些時候。
顧嶼卻沒有這個意思,請了圣旨和特使金印,著人收拾了幾身常穿衣物并被褥之類的日用品,臨到傍晚就啟程出發,只帶了十來個丫鬟仆役,周虎周豹兩兄弟隨行,從京城到淮南道有水路陸路兩條路線可走,陸路多曲折,水路直達,有專門的官船以便各地官員往來。
官船不與民船共用碼頭,顧嶼的車駕到的時候,碼頭上的小吏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接連確認了兩遍,才在周虎周豹兩兄弟虎視眈眈的視線里艱難地擠出了一個笑容,飛快地給顧嶼安排了對應的船隊,召集人手都比平日快了許多。
陳若弱不知道顧嶼是刻意趕著時間啟程,還以為圣旨就是這樣要求的,到了船艙里,把官船里隨侍的人員都遣出去,才呼出了一口氣,小聲地抱怨道:“這圣旨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中午才到,晚上就讓人出發,還好是水路有船坐的,要是陸路,那不是要睡到荒郊野外去了!”
“陸路也有官驛,不過官船更加舒適,還好夫人不暈船,否則……”
顧嶼的話還沒說完,陳若弱倒是奇怪了,“我從小到大也沒坐過船,你怎么知道我暈不暈船的?”
顧嶼鋪床的動作一頓,背對著陳若弱,語氣里卻還帶著好似稀松平常的笑意,“從我們上船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刻鐘,夫人要是暈船,早就該暈了。”
陳若弱果然被帶偏了注意力,有些新奇地動了動手腳,還跑到窗邊朝著底下看,好半晌才略有些得意地說道:“應該是我會騎馬的緣故,我哥說會騎馬的人不暈馬車,暈船和暈馬車是一個道理?!?
明明是一副得意的樣子,竟然也不讓人覺得討厭,就像是一只翹著腦袋等表揚的貓,顧嶼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在陳若弱的頭上拍了拍。
這下倒輪到陳若弱不自在了,她摸了摸鼻子,小聲地說道:“我去問問這里廚下在什么地方,折騰好久了,我去做幾個菜……”
顧嶼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臉龐靠得有些近了,陳若弱的臉霎時發紅起來,然后就聽顧嶼狀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夫人怎么就閑不下來呢,過了今晚,明日周仁趕上來,這一路上我和夫人就沒什么獨處的時間了。”
陳若弱這才反應過來顧嶼這個正使都上路了,副使還沒見人影子,只是她的思緒很快就被唇上的熱度給撥亂了,唇瓣廝磨,陳若弱想要別開臉,卻又忍不住閉上了眼。
一吻過后,陳若弱的臉更紅了,幾乎不敢去看顧嶼,顧嶼的臉龐上也暈染開了繾綣的潮紅之色,整個人仿佛入了紅塵的謫仙,一身沾染來的人間煙火越燒越烈,幾乎要把眼前的人完全燒灼干凈。
“還,還是白天……”陳若弱氣息不穩,想要推開顧嶼,只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卻數度在顧嶼的美色里潰不成軍。
顧嶼低聲笑道:“無妨,很快就入夜了,還是說夫人想就這樣……等到天黑?”
他的聲音里帶著難言的低啞,氣息同樣不穩,卻比平時還要撩撥人的心志,陳若弱的手捏緊又松開,到底還是羞紅著臉頰,妥協了。
船艙外,江面倒映著晚霞,夏風輕拂,帶起一片波光粼粼,像漫天的星辰撒在水里,一閃一閃的,霎是好看。
周仁來的比顧嶼預想得還要早一點,幾乎是在得知他已離京的同時,周仁就匆匆收拾了趕來,官船為求平穩,開得很慢,臨到三更時分,周仁的船就追了上來,不過彼時顧嶼和陳若弱已經睡下,周仁也困頓得很,在主船上擇了間空房,連行李都吩咐等明日再搬。
隔日顧嶼起得極早,陳若弱抱著有些發暈的白糖還在睡,等到顧嶼用過早膳,把太子著人送來的名單卷宗都翻閱過一遍,已經日上三竿,卻還是不見周仁。
“回大人的話,我們家公子昨天半夜才上的船,今天快四更天的時候暈船吐了一場,現在還睡著呢!”似乎是怕顧嶼誤會,相府的小廝連忙又補救地說道:“公子原先沒坐過船,不知道自己暈船,不是……”
顧嶼點點頭,說道:“先讓醫士看看,要是實在不成,到下一個渡口,你們就改走陸路,還是身體要緊。”
相府的小廝千恩萬謝地退下了,周虎周豹互看一眼,周虎對周豹點了點頭,周豹就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顧嶼說道:“公子,昨天晚上鬧出動靜的時候,我們去看過了,那個周副使是有些暈船,可反應過分夸張了些,應該沒有他們說的那么嚴重。”
正副使同行,按理副使要第一時間來拜見正使,周仁刻意夸大病情,顧嶼必然要去探看一二,就順理成章省了拜見的環節,沒有頭一次的拜見確認主次,同握天子圣旨,同掌特使金印,日后行事可就有得說道了。
周虎和周豹雖然沒有想得這么深,不過作為軍中最好的探子,他們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這個周公子的用意并非表面上那么簡單。
顧嶼彎了彎唇角,并沒有在此事上多做糾結,鎮國公府并不是太子一脈的人,這件事情本不該落在他的頭上,他大約只是一個吸引人目光的箭靶子,只是他這箭靶子并非是坐地等死,而是坐等攬功,明面上有了箭靶子,暗地里自然要有辦實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