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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顧嶼走到近前,顧峻才反應過來,猛然回頭,一見顧嶼,他就瞪圓了眼睛,“大哥!”
“別撐了,回房去睡,爹去上朝了,等他回來我跟他說。”顧嶼拍了拍顧峻的后背,語氣溫和道:“爹問起你,你就認個錯,事情就算過去了。”
顧峻吃不了苦,氣性也不大,熬了一天一夜,正是精神松懈的時候,聞言揉了揉眼睛,有些委屈地說道:“我知道我不該把大哥跟我說的話告訴婉君表妹,可是咱們兩家往來那么多年,我把她當成親妹妹看,一時半會兒就要斷了,你跟爹又不告訴我婉君表妹到底做了什么錯事,我是真的想不通……”
顧嶼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失笑道:“秋時國子監大考,你要是能奪個前十名,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同你說清楚。”
落在腦袋上的手掌溫溫熱熱的,顧峻嘀咕了幾句聽不清楚的話,像是在抱怨——他的成績基本只在中下游徘徊,莫說前十,前百都勉強,只是到底沒有再胡鬧,顧嶼把他扶穩,讓人把他送回房去睡。
顧嶼回來的時候,陳若弱正在看他整理好的賬本,她天生不通詩文,卻是算賬的一把好手,她一邊讓喜鵲拿著算籌比劃,一邊握著炭筆在紙上寫些讓人看不懂的數字,眉頭越蹙越深。
“不對賬么?”
陳若弱低著頭,沒注意聲音,聞言下意識地回道:“是根本對不了賬!”
喜鵲卻被嚇了一跳,一邊行禮,一邊悄悄地拉了一下陳若弱,陳若弱反應過來,從一堆賬本里抬起頭,正對上顧嶼含笑的臉龐。
顧家人都是杏眼,鎮國公的杏眼略長,抬眸舉目間滿是文官的威儀風雅,顧峻的微圓,偏向漂亮一些,而顧嶼和他們都不同,原本該是鈍角的眼尾微微斜向上挑,眸子黑白分明,宛若星辰。
既是杏眼的神,又是桃花眼的形,笑著看人的時候目光盈盈,仿佛蘊了一江春水似的溫柔,冷下來時又如同雪山寒冰,讓人不寒而栗。
陳若弱被看得臉紅了,好半晌才憋過氣來,哼哼唧唧地把賬本一放,似乎找到了眼前人的什么缺點了似的,輕咳一聲,說道:“這些賬本根本就沒有專人來記,花出去的銀子條條都沒個定數,就像錦緞,明明庫房里有上好的緞子,每個月還是一筆花出去的,這記的也不是多少多少匹,而是什么一車兩車的,這里頭的賬也就糊弄糊弄……”
話沒說完,她又頓住了,看一眼顧嶼,生硬地轉開了話題,道:“你要是信我,我要開庫房驗看支出,可能要打發出去一批人,你要是不信我,我就當進門之前的糊涂賬不算數,按著今日開始,可我也把丑話說在前頭,沒個下馬威,日后有人蒙著我的眼睛給我遞糊涂賬,我管不來這個家,你不能怪我。”
這是在婆家,不是在娘家,她在將軍府想怎么管事就怎么管事,陳青臨都礙不著她,可這是鎮國公府,她總得要一面金牌,要是日后被底下人編排得多了,她也有處說理去。
少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一只警惕的小貓兒,飛快地伸出爪子試探著周遭的危險,這種情況,他進一步,這爪子就要招呼到他身上,他退一步,貓的警惕就會減小很多。
顧嶼失笑,沒有進一步,也沒有退一步,反倒是不按常理地伸出手,摸了摸貓腦袋,語氣溫柔道:“你是這府里的主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府里的賬本不清楚,也是文卿糊涂,惹夫人勞心勞力,文卿感激愧疚還來不及,何以言怪罪。”
陳若弱被摸得臉紅,嘴上卻還是咕噥道:“本來就是,沒見過這么壞的賬。”
貓警惕地動了一下耳朵,猶豫了一下,還是瞇了瞇眼睛,任由他撓了撓下巴,順了順脊背毛。
顧嶼唇角上翹,沒說這只是他歸家三日內的成果,之前的賬都是寄到書院里給他通閱,游學期間,他幾乎沒見過府庫,大致上能差個不離,已經不錯。
勛貴世家里得臉的仆役多半都是家生子,一家身契都在主子的手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是跟著主子一道享福的。陳若弱沒有興師動眾,點了十幾個管事和管事婆子,在正堂底下候著。
府庫大開,先點的是上個月的賬,不算吃用,買進的錦緞玉石字畫擺件一樣樣翻出來,和賬本一一對過,賬本是糊涂賬,陳若弱可不糊涂,上面記了多少銀子的賬,她就讓喜鵲找幾個外頭的小廝去問這些東西的市價,銀子和東西對不上價,看一眼賬本底下買進的管事名字,就記上一筆。
她認字少,顧嶼身邊的丫頭卻都是個個識字的,聞墨拿著筆,站在邊上記名字,頂著一堆管事灼灼的視線,頭一回覺得自己像極了公堂上的主簿先生。
好容易熬到買進的賬算完,聞墨手邊的紙上已經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底下都或多或少有些正字,有的正字已經四五個,有的正字只有兩三筆。
陳若弱又讓換了一張紙,算的是收入的賬,鎮國公府底蘊頗豐,歷代鎮國公都十分有眼光魄力,積攢幾代的田產地產房產列出來,足以教大部分世家勛貴眼紅到滴血,田租一年一算,地租和房租一月一算,每個月收入的銀子大致上差不離,但月底結余就很有些意思了。
列出最近一年每個月的結余銀子,陳若弱讓人去了一趟錢莊,對了一下存入的錢款,又把府庫里的現銀按年月算過,一筆一筆稱了重,掃一眼底下也不知是因為天熱還是別的什么,個個滿頭大汗的管事們,她瞪起了眼睛,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鎮國公府的桌椅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她把手拍疼了,卻也沒拍出響來,不過仍然有效,當即就有兩個年紀輕的管事娘子一抖,嚇白了臉。
第十七章 報官
聞墨得了她的吩咐,落筆飛快,取了兩張紙來,先謄抄上正字不滿一個的管事姓名,然后再把那些個正字多的按照數量排序,一個個名字就這么落在了紙上。
陳若弱好似沒有看到前一張紙,只取了后頭那張,掃了一眼,發覺里頭大部分人的名字她都認識,于是對聞墨點點頭,示意她退到一邊,瞥一眼底下人,念道:“張仁富,宋桂,李大福,張李氏……”
她每念出一個名字,底下就有一個人噗通跪下,卻也不敢張口呼嚎,只朝著坐在邊上閑閑品茶的顧嶼投去視線,顧嶼卻不曾看他們一眼,抿了一口茶,并沒有摻和進去的意思。
鎮國公府上下仆役幾百人,總共不過二十來個管事,職位有大有小,只是查了最近一年的賬,底下竟就跪了大半,雖然有些驢頭不對馬嘴,但陳若弱還是不自覺想起了一句老話:官官相護。
顧嶼看了一眼那張紙,微微嘆了一口氣,茶盞拂過,悠悠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眸子,可看上去卻是分外明澈,好像看透了一切似的。
若起初只有一個人貪了府里的銀子,怕被人發覺,他自然要想盡辦法賄賂自己上頭的人,好教瞞天過海,上頭的人又怕自己收了賄賂銀子被查出,仍舊要忍痛割出利益來,去收買更上頭的人,時日一長,就結成了一道密不可分的大網。
這網越織越大,就能把所有的人都籠絡進去,到時利益全都收攏進這張大網的最頂端,而最頂端的這個人也就把持了底下人所有的把柄,他會變得比主子更讓底下人畏懼,仆大欺主,便是由此而來。
陳若弱讓人把被念到名字的管事都捆了起來,準備報官,好去查抄這些人的住處,顧嶼搖了搖頭,放下了手里的茶盞,說道:“夫人,讓外院的家丁去查抄即可,這些人的身契都在,即便聰明一些,把貪來的東西寄在他人名下,鎮國公府也有權索回,府里的事,不必鬧到外頭去。”
他的語氣里并沒有責備的意思,是單純的好意提醒,陳若弱臉紅了一下,她從小也沒在勛貴府邸里過上幾天小姐日子,潛意識里把自己當成普通人家的姑娘更多,對于世家勛貴這些規矩慣例也不太清楚,聞言連忙點了點頭,讓人去辦。
顧嶼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吩咐道:“府庫那邊應該有歷年賞賜給這些人的記錄,比照賞賜的單子,多余的部分列出清單來,相差懸殊的仍舊報上來,若是相差不過千余銀兩之間,那就算了。”
“不能算!”陳若弱起初還點點頭,因為將軍府沒有賞賜一說,她也就想當然地忘了這茬,顧嶼說的是自己疏漏的地方,她也就很虛心地聽著,可聽到千余兩銀子就算了的這話,她頓時眼睛都瞪圓了。
窮苦人家賣兒賣女不過十來兩銀子,那窮書生兩幅畫辛辛苦苦熬了一個月,也才掙去一兩銀,離京城略遠些的地方,五十兩銀子就能買一處不錯的宅邸,即便一千兩銀子對于鎮國公府這樣的人家算不得什么,可難道就因為家大業大,就該讓人竊了錢財去填補自己的好日子?
顧嶼聞言,眸子微微彎了彎,聲音略略提高了一點,解釋道:“夫人,他們都是府里養了幾代的家生子,即便世代為奴,總也會有些自己的打算,拿府里的賞賜做了生意掙的銀兩,雖則按理還該是府里的,可人情不能如此算。”
他說這話時神色溫和,周身帶著一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君子氣度,似清風明月,似朗朗晴空,陳若弱一時之間怔愣了一下,很快就又反應了過來,咕噥道:“等查過了再說吧,我就不信這些人月月從你家府庫里掏銀子,家底還能少到哪里去。”
顧嶼忍住笑,目光瞥向底下那些沒被念到名字的管事,神色卻不是那么溫和,眸子微微地瞇了起來,想起上一世鎮國公府的條條罪狀,低笑了一聲。
他并沒有那么好心,說這話也只是為了堵住有些人的嘴,正如夫人所說,他提出的數字是很微妙的,貪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會有第三第四次,千兩銀子在外人看來極多,但幾代養出來的貪心可遠遠不會只有這些。
當年若弱并未提出徹查府中之事,后來雖然也辦了一些人,終究因為父親心軟,留下了大部分,自此她管事就有諸多困難,他雖然心疼,但總覺得后宅之事不必太過掛心,等到若弱懷了身孕之后,他又被調往異地為官,府里敗落之后,又被尚婉君看準空子,害死若弱,讓他于鎮國公府大廈傾覆之際,又添喪妻失子之痛。
他前世不曾把尚婉君放在眼里,如今仍然不曾,若要做個比喻,瑞王一黨便是將人咬得奄奄一息吃盡骨肉的虎狼,尚婉君就是虎狼走后,盯準時機咬下最后一塊肉的野狗,人若復生,第一件事是打死虎狼,而非追狗。
他不信什么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只知有人做賊千日機關算盡,即便把鎮國公府打理得固若金湯,旁人有心算計,也逃不過謀害,不過重生一場,一元復始,他偏要做得盡善盡美,天衣無縫。
派去查抄的人回來的有點遲,如同陳若弱料想的那樣,被查出來的那些人沒有一個不是身家豐厚,這些人平時在府里一副奴才做派,出去就成了爺,有兩個在外頭放利子錢,逼人賣兒賣女,和京城不少人伢都有聯系,還有幾家做著紅火的生意,連貨源都不用花錢,每個月從鎮國公府各地莊子上運來的東西,基本上都要過了他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