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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笑道:“不要緊,賢才么,總是有些毛病的,孤能理解。”
見太子變得如此通情達理,袁行朗很想笑一笑以表欣慰,但他卻笑不出來,他的心為接下來要說的話跳得厲害。
“殿下,”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小的,“我們趁著遷都的機會,干掉燕王,怎么樣?”
太子妃杜氏的娘家是武將,皇后方氏的娘家也是武將,最妙的是,都握有一部分實權,遷都路上戒備必然不如在京里,趁其不備,也不是沒有得手的可能。
從這個念頭冒出來起,就一直糾纏著他,快要把他折磨瘋了。
太子驚得打翻了杯盤,看著他在昏暗燈光下亮得異常的眼睛,嘴唇抖動,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第151章 榮華富貴12
深秋的曠野荒涼無邊, 低矮的灌木叢依著懷抱粗的大樹,高處有鳥窩, 低處有老鼠洞,野狐貍的叫聲一聲接著一聲。
馬蹄踏在落葉上, 發出窸窣的響動, 是一行人來了。
這行人馬籠罩在暗淡的光線中,一時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他們披著沉重的袍子,臉上還罩著防護用的面具,散開呈保護狀, 將中間的人護住。
眼見前路茫茫, 渺無人跡,領頭的軍官一手勒馬,一手抬起來, 口中呼喝出短促的音節,撥馬向中心行去。
馬上的騎士紛紛馭馬避讓開來, 好讓他能夠順利通行。
隔著幾丈的距離,軍官謹慎地勒住馬韁, 恭順地低頭道:“小姐, 天晚了,前路無人, 在這里休息一晚可好?”
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匹毛色漆黑異常神駿的大馬, 馬上的騎士揭開蓋住頭臉的寬大袍子,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應道:“也好?!?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有的走開去撿拾干柴生火,有的去溪邊汲取清水,還有的牽著馬拴好,從袋子里掏出豆料喂馬。
不多會兒,空地上生起了火堆,熬起了一鍋拌著野菜的肉湯,有人拿出笛子,吹起了一支小調。
這支思鄉的曲子響在曠野的上空,足以讓離家遠行的游子流淚。
阿蘿睜開眼睛,頭還是昏昏沉沉的,她偏了偏頭,臉頰蹭到柔軟的布料,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很快把枕著的衣服洇濕了一小塊。
“殿下……”她聲音微弱地喚道。
陳媛正拄著頭小寐,身邊放著她的刀和弓箭,眼睛都沒有睜開,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氣息,示意自己聽見了。
連日的逃亡還沒有壓垮她的精神,她的警惕心還在,但她的體能跟不上她的意志,抓緊每一點時間恢復體力是必要的。
“……”
半天沒有聽到她說話,陳媛不情不愿的睜眼,先伸手貼在她的額頭上,喃喃地道:“還有些燙,吃些東西吧。”
說完,就把她的頭從腿上搬下來,去騎士們那里要了碗熱湯端過來,撕開干餅泡進湯里,叫她來吃。
阿蘿的體質比她差多了,出逃后連續發燒了幾天,什么也吃不下去,餓得渾身沒力氣,這會兒恢復了食欲,覺得自己的胃都在蠕動。
這養尊處優的皇室侍女顧不得尊卑上下,抓住勺子就把食物往嘴里送,被燙得伸出舌頭狂吸氣。
陳媛看得發笑,解開水囊給她灌了兩口,“慢點兒,沒人和你搶?!?
阿蘿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看了看手里粗糙的自制木勺,心酸得直欲落淚。
陳媛沒她那么多纖細心思,大口喝盡了一碗味道古怪的咸肉湯,又摸出幾個小孩拳頭大小的野果來啃,連披風垂到地上撲了半身的土也不管。
月亮幽幽的升起來了,照著她半邊臉龐,還有半張臉龐隱沒在黑暗中,一半是明亮,一半是寂寞。
阿蘿不知不覺歪著頭看她了好久,心里有不知多少話,只是說不出。
離那場慘烈的宮變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之久,但當日體會到的慌亂驚恐之情卻深深的印在了她的腦子里,忘也忘不了。
公主逃命竟然也沒忘了她,這是奴婢阿蘿從未想到的。
她六七歲被爹娘賣入宮中做奴婢,做的是最低賤的活計,冬天里提水為別的奴婢洗衣,她聽到最多的話就是“你不過是個奴婢,命比主子們養的貓兒狗兒都不如,偏還生了一身賤骨頭……”那時她看著宮里美人養的小狗,心想,它吃飯都要美人主子親手喂,吃的是鮮肉,穿的是錦緞,還有兩個人專門伺候,我確實比不過。
后來她被調去百福殿服侍,幾十個小宮女里,七公主挑中了她,那時候她就發誓,一定仔細服侍公主,如果公主有命,她命都可以不要。
她懷著這么勤懇忠誠的態度做事,的確很快贏得了公主的青睞,在公主身邊這么多年,公主連一指頭都沒動過她,但她沒有想過,公主竟然帶著她逃了出來,而不是把她丟下隨她自生自滅。
公主在乎她的命。
那么多服侍的宮人,公主只帶上了她一個人。
她的心里已經被幸福感充滿,她悄悄的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她的一片衣角,感覺自己對她的感情更近了。
陳媛沒注意身邊人的小動作,她倚著樹干,雙目望著篝火的方向,沒有焦距。
她還在想宮變的事情。
以陳媛的見多識廣,她當然知道人的地位與智慧并不能成正比這個道理,但這次發生的宮變還是跌破了她心里的下限。
有的官員會在洪水來臨時攔截救援隊伍,以掩蓋自己的決策失誤,有的官員能拱手讓出士兵們浴血奮戰奪回的土地,只為毀滅政敵的功績,但他們的行為只能說損人利己,公家的東西,不珍惜,在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
可對于太子來說,國家不就是他自己的東西么,難道他的智商低到了連是在毀滅自己的東西都不知道的程度?
還是說,為了達到消滅敵人的目的,他寧可自己也隨之毀滅?
宮變就發生在遷都的路途中,在做出遷都江寧的決定后,整個朝廷都行動起來了,不到一個月,數十萬京城百姓就跟在皇帝的儀仗后頭離開了家園。
北方的形勢整個混亂不堪,道路被起義軍截斷,前后音信不通,要不是起義軍自己也分成數股,彼此互不統屬,朝廷能不能離開京城都是個問題。
陳媛憂慮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武器總要放在離她手最近的地方,屬于公主府的二百甲士也被她召來守在左右,須臾不敢與之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