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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媛心緒不佳,只是不時“嗯嗯”兩聲敷衍著她,拐個彎行到長明池附近,遠遠的便見池畔有三道人影,一紅一青一黃,恰是一男二女。
她疑心自己看錯了,招過正在附近掃地的小宮女,問她:“那是誰?”
這本是宮里最低等的奴婢,從來沒能在高高在上的主子們跟前說過半個字,見陳媛有問,心頭又是激動又是惶恐,悶悶的道:“是九公主和未來的駙馬,還有駙馬的妹子宋小姐。”
話才剛出口,就意識到壞了,竟然沒加尊稱,想到上次因為禮儀有差被云美人杖斃的同屋小姊妹,背上的冷汗都流下來了,雙腿直打顫。
她入宮的時日久,一直以來只是干些粗活,年幼時學過的那兩手侍奉主子的規矩早忘光了,乍著膽子抬眼一瞅,見七公主果然皺起兩道細細的眉毛,心里惶恐更甚,腿軟得支撐不住,一下子向后摔倒在地上,摔了個屁墩。
陳媛詫異地瞧她一眼,以目示意阿蘿過來處理,又盯了正和兩名少女談笑的青年一眼,摔手就走了。
八公主跟在她身后,暗暗嘀咕,見了趙狀元那么生氣?該不會是她喜歡上了趙狀元,見人和小九在一起吃醋了吧?嘿!真不愧是七姐啊,敢和皇后的女兒搶人……
亂七八糟想了一通,又捂著嘴偷著樂了陣子,卻聽一聲“走啊,怎么停下了”,回神就見陳媛立在前方無奈地看著她,忙應了聲垂頭跟上去。
陳媛的心情現在很不好,本來就剛剛送別了文英,正傷懷著呢,八公主就沒眼色的跳出來哭了一通,她忍了,誰讓八公主是她妹妹呢,誰知出來又碰見了趙瑢在高興的游玩。
她都快壓不住自己心頭的暗火了,文英輕車簡行孤孤單單的離京,趙瑢竟然連送她一送都不愿意,托詞事務繁忙,結果就是陪泰陽喂魚!
文英不覺得委屈,她還替她委屈呢。
暗怒了會兒,想到不知何日能再見的文英,更覺得沒意思起來。八公主察言觀色,提議到路邊的亭子里歇歇腳。
兩人坐了會兒,陳媛幾次要走,都被八公主留住了,正當她實在不耐煩時,對面的八公主看向她身后,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起身道:“七姐,我走啦!”
陳媛面無表情,只是握緊了手底的瓷杯,八公主見她不說話,有些心虛,呵呵笑兩聲,提起裙子一徑跑了。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陳媛垂著眼睫,視野中先是出現了一雙黑色朝靴,然后是一段寶藍色衣擺,色澤靜雅,祥云紋滾邊,精致非常。
男人冷而沉的聲線在頭頂響起,像如石相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韻味,“我的殿下……別來無恙。”
早在這人踏入亭中的那一刻起,陳媛就知道了,她輕嘆了口氣,抬頭問道:“是你讓八妹哄我出來的?”
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笑起來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男人笑了一會兒,坦然承認:“是我,怎么樣?”
他似乎覺得很有趣,向前傾身,一手按在了石桌上,指間的藍田玉扳指泛著溫潤的光澤,格外引人注目。
陳媛八風不動,交握著放在石桌上的十指根本沒有半分移動,冷冷地說:“不怎么樣,你這樣做,只會讓我認為,你是對我余情未了。”
袁行朗臉上那云淡風輕的面具在她這一句話下片片龜裂,他陰沉了臉,一瞬間惱羞成怒得恨不能拍碎手下這張石桌!
而讓他覺得最可恨同時也是最可悲的是,她說得其實沒錯,哪怕做了那樣可怕的夢,下了不惜一切也要改變的決心,半夜驚醒時,卻仍忘不了她的臉。
心頭愛恨交織,眼前一會兒是袁家滿門老幼被殺時鋪天蓋地的刺眼紅色,一會兒是夢中人牽動心弦的一顰一笑,他把自己關在房內喝了一夜的酒,醉在床上的感覺很好,但醒來后,痛苦卻追著他不放,加倍折磨他。
等了半晌,見他一言不發,只是用猩紅的眼睛緊盯自己不放,陳媛哂笑一聲,上下打量他兩眼,毫不客氣地挖苦道:“在來找我的麻煩之前,你還是先去照照鏡子比較好。”
袁行朗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句刻薄話,都怪陳媛說話太過四平八穩,連這么句刻薄人的話都說得不帶一絲的人間煙火氣兒。
他自覺失了面子,一心只想找出句狠毒話來回敬,飛快地想了幾句,只覺得都不夠毒,口不擇言地說:“我照鏡子?這話應該你自己留著才是!不知陛下倒了什么霉,生出你這毒婦——”話趕話說到這里,才后知后覺自己僭越了,忙住了口。
早在察知此人有異的時候,陳媛就把他劃分到了敵對一欄,對于敵人的語言攻擊,她向來視之若等閑,當即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說:“不敬天子,沖撞公主,姓袁的,你該當何罪?”
袁行朗語塞,被她一頂大帽子扣得嚴實,頓時沒了氣焰。
有過吵架經歷的人都知道,吵架的時候氣勢最重要,而氣勢這東西是再而衰三而竭的,袁行朗被吵架老手陳媛三連擊,氣勢再也鼓不起來了。
“不敬天子”這說法聽起來挺唬人,其實就是鬧到皇帝跟前去,皇帝也不過是和和稀泥,絕不會真的追究什么,只是言語失當到底也是個把柄而已。
至于“沖撞公主”,本朝世家勢力龐大,以至民間有“寧娶五姓女,不尚天家主”一說,袁行朗大小也是公侯之子,憑兩句口角處置他,實在太過兒戲了。
陳媛也沒想在一句話上做文章,見袁行朗沒了初到時的囂張氣焰,也就隨意的抬抬手放過了他。
“如果你繞了這么大彎子,只是為了說一些無聊的話,那根本就不必開口了,我還有事,恕不奉陪。”
她拂了拂衣擺起身,毫不遲疑地轉身離去,卻沒看見身后的人臉色扭曲,眼里亮起了兩點憤怒而幽深的光芒。
第146章 榮華富貴07
趙瑢原籍平江郡, 平江郡位于大河中下游,氣候宜人, 土地肥沃,自古便是交通要道, 有“九省通衢”的美譽。
郡中有幾戶著姓人家, 放在京里不值一提,放在平江這一郡之地,已是了不得的龐然大物。
以經商發家的趙家在這些人家眼里也不過是令人鄙夷的暴發戶,還是在趙瑢長成逐漸展露出過人的才學后,趙家才連帶著被人高看一眼。
不過平江的大戶人家確實非常推崇趙瑢這位少年才子, 他進京赴考, 幾乎牽動了所有知情人的心思,等高中的消息傳來后,郡中更是一派歡騰。
文英這一路足足走了兩個月, 從暮春時分走到盛夏。
抵達平江郡的那天,天上的太陽毒辣得可怕, 使盡渾身解數把地上的樹木烤得蔫蔫搭搭,發燙的路面上沒有行人, 只有蟬還在不知疲倦的嘶鳴。
他們一行連人帶馬進了驛站, 管事頂著日頭站在院子里指揮手下人裝卸東西,見文英被兩個丫頭抱下來, 忙請示道:“虞李盧幾家都打發了人來請安問好, 見是不見,請小姐的示下。”
文英的身體不太好, 經過長時間的旅途跋涉,精神懨懨的,聞言還是強打起精神,吩咐道:“等我洗漱后就見她們。”
驛站的驛丞有一口大黃板牙,躬著身子在前引路,都不敢多往她臉上看一眼,低頭笑道:“小姐安心歇下,被褥昨天剛曬過,不生蟲子的。”
這驛丞操一口帶有濃濃地方口音的官話,文英打生下來沒到過這邊,只依稀聽懂了幾個字,還是丫頭用正經的官話重復了一遍,她才明白,微笑道:“有勞。”
小丫頭的聲音如亂弦急彈,聽得驛丞咋舌不已,忍不住道:“這位大姐兒說得一口好官話哩!”
房間雅致精潔,雖然不是上上等的,收拾得倒也干凈,丫頭打水來給文英洗了把臉,就叫了請安的人過來。
進來的是四五個模樣體面的女人,頭上都挽著油亮亮的纂兒,穿戴也不奢侈,不過干凈整齊而已,手上提著提盒,見了文英本是要笑,一眼瞥見她的腿,笑意都凝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