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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赫赫有名的名士胡公翼之子的訂婚宴選在自家,這位富商也是樂開了花, 連一個銅板的費用都沒收,就讓出了自家漂亮整齊的大花園。
宴會當天, 富商一家避了出去, 園中名流薈萃,共同慶賀這對小兒女的喜事。
秋露作為云濃的女伴,比賓客們更早到來。她穿著一身白色絲綢長裙,烏發挽在腦后,這個造型也是早定好的, 與顧云濃的裝扮配套。
顧云濃著一身新式的衣裙, 衣擺上有精致的花鳥紋刺繡,燦燦的紅金絲線交織成一副典雅端莊的圖樣,同樣挽著發, 濃黑的發上還壓了一幅頭紗。
她坐在床上,平素帶笑的臉上顯出幾分緊張。秋露挨著她坐, 握著她的手,傳達無聲的安慰。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又笑起來, 柔嫩的嘴唇微抿,一雙俏麗的眼睛看著秋露, 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秋露也忍不住笑了, 伸手刮刮她臉,兩人的視線撞到一起, 笑得更加厲害,甚至笑出了聲音來。
顧家的仆傭腳步匆匆的走進來,奇怪地說:“二位姑娘笑什么呢,該出去了,客人都來了?!闭f罷,就催著顧云濃出去。
裝飾華麗的大廳里,胡緒寧之父和顧云濃之父坐在一起,兩人都是當世名士,盡管兒女都到了成家的年歲,依然風度翩翩,豐采過人。
胡公翼捻須微笑,對著兒子鼓勵地點點頭,顧云濃之父卻是眉頭緊鎖,唉聲嘆氣,嫁女與娶婦的區別一目了然。
請來的證婚人也是海內知名的大學者何師任,他的年紀較胡顧二人要輕,只比準新郎大十歲左右,一臉微笑的看著一對準夫婦,風度十分驕人。
他用略帶江浙口音的官話勉勵了兩人一番,就輪到家長發言,胡公翼大力夸贊了未來兒媳,稱贊她聰慧有德,是顧家好女,胡氏佳婦。顧云濃之父訓導女兒將來要恪守婦德,侍奉翁姑,和睦叔妹,說著說著竟然哽咽起來。
胡公翼連忙托著他的手臂說,顧云濃品行端正,他十分欣賞她,定會對她像對自己女兒一樣好,請老友放心。
你來我往一番后,顧父仍是傷懷,連說舍不得女兒,又說諸子女中唯獨疼愛二女云濃,自幼撫養膝下,一朝出嫁,他心如刀割,惹得顧云濃也眼淚漣漣,胡公翼又做了許多保證。
等長輩們離開后,顧云濃去了頭紗,和未婚夫一起招待同輩親友。
她本就是個活潑愛笑的性子,最好交際,周旋在人群之中,不多一會兒就將胡家那邊的來人認了個遍,順便賺得許多贊譽和親近。
秋露默然跟在她身后,只適時的露出微笑,做好襯托的綠葉。
沒了長輩的束縛,大廳里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與人交談的間隙,顧云濃回過頭來,笑道:“秋露,你也和他們玩去吧,總跟著我也怪沒意思的。”
“那你有事叫我?!鼻锫兑怖哿?,拋下一句話,便抽身離開。
今天的宴會卻注定要起些波瀾,她才找到張椅子坐下,喝了兩口飲料,就聽不遠處的人群里傳來一陣騷動,不像玩鬧,倒像有什么人在爭執。
她循聲而去,只見人群的中心站著一男三女,形成了一個對峙的局面。
男人是許久未見的陸鶴鳴,挽著他的胳膊的時髦女郎雪膚花貌,是他的女友唐夢,他們對面的女人,一個也是熟人,卻是財政大臣的千金徐玉婷,另一個大概有二十四五歲,相貌端莊,神情氣質都偏于保守,卻沒見過。
秋露還在低聲向旁邊的人打聽事情經過,徐玉婷已經高聲叫起來了:“陸鶴鳴,你還是不是男人!我表姐為你生兒育女,照顧父母,讓你在外留學無后顧之憂,你就因為封建婚姻這四個字,就說她是封建的妻子,要和她離婚?”
一言既出,四下無聲,一雙雙興奮的眼睛望向陸鶴鳴,等著他的回復。
秋露恍然大悟,再看向徐玉婷身邊那個垂著頭的女人時,便知曉了她的身份。
姑蘇張家的三小姐,張循。
這個女人最近幾月可是出了名,出名的原因既不是她本人有何美談或丑聞,也不是她人中俊杰的幾個哥哥。她是作為新時代第一樁離婚案的當事人而出名的。
幾月前,新婚姻法頒布實施,她結縭數載的丈夫陸鶴鳴立即登報宣稱離婚,大大的出了一回風頭。
在人們普遍反感過去的一切都當下,陸鶴鳴這種公然的人渣行為不僅沒有招來眾人的一致唾棄,反而贏得了不少喝彩,人們稱他是反抗封建禮教的斗士,新時代的擁護者、歡呼者。
作為一個女性,秋露本能的反感這種犧牲女人成全自己的做法,在同情的驅使下,她知道了陸鶴鳴妻子的一些情況。
她出身望族,是其父最小的嫡女,上頭有三個同胞哥哥,均是一時人杰,早年也上過新式學堂,十五歲時遵從父命,停止學業嫁給了陸鶴鳴。
而在陸登報離婚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有妻子的!
陸鶴鳴毫不相讓,看了前妻一眼,說道:“她是我父母給我娶的妻子,并不是我真心想娶的?!?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徐玉婷卻似是氣狠了,胸膛急劇起伏幾下,厲聲道:“你竟有臉說!陸鶴鳴,循姐雖是你父母選中的,可你并沒有拒絕!如果你果真如此不情愿,小孩子是哪里來的?循姐為你產子的時候,循姐的兄長們幫助你的時候,你怎么不說你不情愿呢?”
這邊鬧得聲勢漸大,驚動了胡緒寧和顧云濃,秋露回頭時,兩人正急步趕來。
人群的中心,陸鶴鳴不說話,張循拉著表妹的袖子,臉現哀求之色,說:“婷兒,我們走吧……”徐玉婷恨鐵不成鋼的戳她:“你怎么就這么好欺負!他姓陸的對不起你,你就這么讓他欺負了不成?我非要當眾撕開這個偽君子的真面目不可!”
陸鶴鳴的女友唐夢不樂意了,出言道:“徐小姐請注意言辭。什么叫偽君子?空口污人名聲容易,取信于人卻難。”
對上她的眼睛,徐玉婷冷笑一聲,揚聲道:“陸鶴鳴就是個偽君子!當年他在外洋留學時,與我表姐還是夫妻,一個有婦之夫,竟然公然勾引朋友的女兒,”她的眼神落在顧云濃身上,“就是今日的準新娘,顧云濃小姐!”
此言既出,滿室大嘩。徐玉婷得意地勾起嘴角,肆無忌憚的打量著臉色蒼白的顧云濃,毫不掩飾眼神里的惡意。
秋露扶住顧云濃的胳膊,挺身而出,斥道:“少胡說!空口白牙,往主人家頭上倒臟水,我看你是昏了頭。來人,來人,把這個人請出去!”
迎著眾人的目光,徐玉婷冷哼一聲,看秋露的眼神像淬了毒:“你又是什么好東西,勾引顧少帥,欲擒故縱,欲拒還迎,和顧云濃還不是一路貨色。”
她嘴里吐出惡毒如斯的話,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不可自抑的笑起來。
秋露只微微冷笑,等照管大廳的仆傭們趕來,便一指得意洋洋的徐玉婷,示意人把她弄出去。
……
西北某城,重嘉踏入家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口用竹竿子高高挑起兩只紅燈籠,映下昏黃的光。
門子殷勤地過來問她好,說:“大帥知道小姐今天回來,一直等著小姐呢?!?
他本是姜家的兵,在一次戰役中負傷致殘,此后就在大帥府做活,對姜家父女的感情很深。
重嘉笑著向他點點頭,三步并作兩步進了門,徑直往父親住的正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