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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淇低頭想了想,莞爾一笑,點點頭:“你去說吧——只要有人信。”
“你以為你是誰?在這京城里你認(rèn)得幾個人?你以為有幾個兵,我就拿你沒辦法?”種夫人不可置信地盯著她,詫異道。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再怎么有能為了,也不能沖自己親戚下手。”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在種夫人身后,聽到動靜的老夫人也忍不住出來了。
她拄著拐杖,身后跟著兩個伶俐的小丫頭,在出現(xiàn)的第一時間就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榮玉喬一邊。
榮淇早看見她了,這時微微一笑,沖她欠了欠身,偏頭對榮欒道:“國家大事,豈可決于私室?我下午還有些公事要忙,只能先行一步了。”
“你忙你忙。”榮欒隱晦地看了眼妻子,叫她穩(wěn)住老娘,親自送榮淇出去,一面走著,一面小心地道:“你祖母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這么個脾氣,棉花耳朵又心軟……”
榮淇停下腳步,似笑非笑道:“你這樣說,讓我很難辦哪!”一手似快實慢地在他肩上拍了拍,說句“不送”,便揚長而去。
直到她的背影已經(jīng)完全消失在了府門外,榮欒才回過神來,“嗐”了一聲跺跺腳,滿心懊悔地回去了。
因為榮淇不給面子,老夫人虎著臉賭氣把人都趕出去了,他路過時,正好看到妻子站在臺階下,便招呼她一道回房。
建陽侯夫人笑了笑,快步走到丈夫身邊與他同行,笑道:“夫君,有句話,妾身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榮欒瞥了妻子一眼,簡潔地道:“說。”
“夫君聽了不要動怒,”她笑道,“四小姐雖然有權(quán)勢,根基卻不牢,需要家里相助的地方多著呢。夫君好歹是長輩,何必對她那么親熱?”
其實她想說的是巴結(jié),怕觸怒丈夫,才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榮欒卻沒動怒,只是長嘆一聲,袖起了手,“鳳凰待飛,蛟龍將游,只有看不清形勢的人,才敢那么肆無忌憚的得罪她……”
他收回望天的視線,重新看向妻子,叮囑:“以后不必再與種氏來往了。無知蠢婦,早晚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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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里籠了四個大炭盆,榮淇伏在案前批閱奏章,偶爾停筆活動手腕,這時她就會含笑看向四下里亂爬的衛(wèi)璞。
小孩子長得快,一歲已經(jīng)會滿地亂爬,榮淇吩咐人搬走了殿里的大部分裝飾性用具,騰出來的地方鋪了氈毯,四個下人一錯不錯眼的盯著衛(wèi)璞。
或許小孩子都比較敏感,衛(wèi)璞十分黏榮淇,每每到了傍晚榮淇要出宮時,就開始大肆哭鬧。榮淇也不放心留他一個人在宮里,便經(jīng)常留宿宮中。
衛(wèi)璞爬啊爬到了榮淇腳邊,揪著她的衣擺,笑得流出了口水,“娘、娘……”
他的口齒還不清楚,只會說幾個簡單的詞語,最常喊的就是“娘”。
榮淇提著肋下把他抱到腿上,接過宮婢的軟巾給他擦嘴,對他的叫聲充耳不聞。
這時有個小太監(jiān)低著頭進來稟報道:“幽城太守候陛見。”
都知道幽城太守是渤海郡公的父親,小太監(jiān)特意把榮溫的名字隱去以示恭敬。
這場陛見本來就是榮淇安排的,她自然毫不意外,只抬手道:“傳。”
小太監(jiān)趨步而退,引了榮溫入殿來。
先帝喪期已過,大家又恢復(fù)了正常的著裝。榮溫一身緋紅官服,長幞頭向后揚著,清癯挺拔,越活越年輕了。
他伏地沖小孩子皇帝行大禮,動作一絲不茍。榮淇側(cè)身以示避諱。
“大人坐。昭德,把陛下抱下去。”榮淇喊著女官的名字。
她笑看從容坐下的榮溫,眼里的審視慢慢淡了,笑道:“父親大人安好?”
榮溫?fù)Q了個舒服的姿勢,朗聲大笑,“為父一切都好,”又收了笑聲,嘆道,“除了擔(dān)心你的時候。”
“哦?這是怎么說?難道女兒還不夠權(quán)勢赫赫么?他們外頭可都在傳,說女兒欺壓老臣,排斥君子呢。”榮淇不動聲色。
這個女兒話雖不多,心里卻一向敞亮明白,沒想到也學(xué)會耍花槍了。榮溫心里感慨,嘴上毫不客氣地說:“唧唧歪歪誰不會?你要是肯辣手整飭一回,最好是整倒幾個人,早就太平無事了!”
他面色一整,正容道:“我現(xiàn)在也不太清楚,我是應(yīng)該叫你四丫頭呢,還是稱你為‘渤海郡公’?”
榮淇以手支頤,這是一個全然放松的姿勢。她笑道:“稱我郡公的人已經(jīng)太多啦,您叫我四丫頭就成。”
“好,既然你明白,那我就放開說。你為什么那么得罪人?”
“這是我的責(zé)任,”榮淇泰然自若地答道,“我是執(zhí)政,在其位謀其政,我不能放棄自己的責(zé)任。那跟棄戰(zhàn)而逃有什么區(qū)別?”
榮溫說不出話來,只是連連點頭又嘆氣:“沒想到,你還是個活的圣人哪。”
兩人一時都沉默了,殿中的空氣都幾乎凝滯了。
打破沉默的還是榮溫,他喟嘆道:“你看上去權(quán)傾天下,威勢赫赫,比為父要成功得多,但也要記得這權(quán)勢的虛幻之處。你的權(quán)勢并不牢固哪。”
榮淇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她拿起了一本奏章,笑道:“今次單獨叫大人來,為的是這個——有士子獻策,關(guān)于邊地食糧的,計策雖然粗糙了些,我覺得還是大有可為……”
說到正事,榮溫也嚴(yán)肅起來,接過奏章仔細(xì)看了遍,合上奏章思索著,最后肯定道:“確有可為之處……”
父女兩個就邊地的問題商討了半日,越說越興奮,最后叫人拿筆大略記下來才作罷。
時近正午,腹中空空,榮淇以皇帝的名義給父親賜了飯。
榮溫退出去廡下用飯時,最后輕輕提了一句,“族中叫我盡早休了夫人,我倒不愿這樣做。夫人這些年操持家務(wù),撫育子女,無不盡心盡力,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榮淇一下子放下胳膊,心里轉(zhuǎn)換著許多念頭,最后只含糊的唔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