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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搖得頭昏腦漲,骨頭都快散架,只能叫她“慢點”,她卻眼尖地不知道看到什么,指著我脖子,結巴起來:“你,你你……”
“怎么了?”我摸了把脖子,不痛也不癢,低頭一看,頓時笑起來:“你別說不認識。”
“我當然認識了,但是到底是誰!”她整個人興奮得不行,瘋狂搖晃我胳膊:“是陸宴吧!一定是陸宴吧!破鏡重圓!人間佳話!”
“不是陸宴。”我不想她明天開工去陸宴面前亂開玩笑。
“那是誰!”她幾乎壓上來逼問我:“是男的吧,我就知道是男的,哪個狐貍精?有陸宴好看嗎?”
我眼前忽然跳出紀容輔變成狐貍精的樣子來,反應過來之前,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比陸宴好看。”
蘇迎猛地跳開了,又開始指著我。
“你你你……”
“我怎么了?”我攤開在沙發上。
“你完了。”蘇迎開始危言聳聽:“你現在笑得太開心了,一定已經陷下去了,你完了。”
我還想再逗她,手機忽然想起了。
紀容輔真是好涵養,洗個澡發現人都丟了,也能忍到現在再打電話,接起來還問我:“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我本來想說方便,一時玩心起,故意沉聲道:“不方便。”
我還想再玩,蘇迎卻過來搗亂,沖過來搶手機:“是誰是誰,是陸宴嗎?應該就是陸宴吧,報上名號,搶了我家小林睢還想走……”
我光是躲她的手就已經耗盡全力,只能跟電話那邊的紀容輔說了一句“晚點跟你說”,就掛了電話。
蘇迎卻不死心,仍然搶個不停,兩人交鋒許久,這女人向來善用性別優勢,逼得我束手束腳,最后“啪”地一聲,手機重重摔在地上,屏幕閃了兩閃,竟然就這樣滅了。
我們面面相覷,蘇迎背貼墻壁,就這樣蹭著走遠了,一邊還默念:“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我在試手機能不能開機的時候,她瞅準一個機會,拎著包沖到門外,大喊:“我明天再來找你玩!”
我折騰了一會兒,發現手機已經廢了,把手機卡取了出來,我沒有備用手機的習慣,只能等明天再說了,紀容輔向來淡定,我偶爾失約一次應該也不要緊。
洗澡睡覺,大概是跟紀容輔一起睡慣了的緣故,竟然又失眠了,不過我都已經習慣了,直接把筆記本拿過來,翻到外網上開始聽幾個國外樂隊的新歌。
國外很多小眾樂隊都不錯,倪菁當年轉型遇瓶頸,也是去國外取經回來的。我年輕時候不信邪,本錢厚,視唱法為無物,而且運氣挺好,沒紅過,除了選秀剛出來那一段時間跑了一會兒通告,其余都沒怎么過度用嗓,所以從不考慮研究唱法。現在大概是年紀大了,心境不一樣了,偶爾也聽聽不同的唱法。逛到某個樂隊成員的ins,看見上面有張演出合照中的亞洲面孔長得非常像付雍,順手就翻了翻付雍的ins。
這一翻我就翻到了盧逸嵐,他們留英學生確實是有自己的圈子的,有幾個熟面孔,似乎在那晚的會所見過,當時我已經困得不行,聽不進耳機里的歌,只是本能地一張張翻下去,直到看見紀容輔。
準確地說,是青年未滿的紀容輔。
他在劃船,穿白色的運動裝,身架修長舒展,因為剛剛渡過少年期,臉上還十分漂亮,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陽光下是非常漂亮的,在鏡頭里笑得耀眼。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紀容輔,才知道自己錯過他多少年。
看來盧逸嵐的自信也不是憑空來的,那時候的她也很漂亮,女孩子在十七八歲的時候,有一種類似寶石的光澤,皮膚、牙齒,花瓣一樣的唇,那種光彩是能穿透時間的。
我那時候應該十八歲,十八歲的我是什么樣子?我忽然興起,翻墻回來找自己當年的照,結果一搜就搜到我粉絲整理出來的一個合集。五官是我的五官,然而每一張照片中的神色卻都宛如陌生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看自己十九歲的照片都是這樣,還是只有我活成了另外一個人。有一張照片是在等演出的間隙拍的,后臺人很多,文欣,元睿,我,林小白,還有陸宴季洛家,陸宴坐著,林小白趴在元睿背上,我覺察到鏡頭,轉過臉來,看著鏡頭,干凈面孔,神色淡漠,眉眼間有凜然傲氣。
那時候的我常常是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因為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興趣,覺得蒼白無聊,我很難看得起誰。
如果讓那時的我看見現在的自己,應該也會覺得不過是個平庸媚俗的廢物而已。
我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關掉了那網頁,然后靜靜地坐了很久。
就在這時,屏幕右下角雪上加霜地彈出一條推送,說是前些天在黃峰的搖滾音樂會,元睿的蒙古樂隊壓軸演出,大獲成功。而且裴東宇也低調參加了這次音樂會,被記者采訪時說很期待跟這個樂隊有合作。
偏偏是裴東宇。
我又打開網頁,開始訂飛內蒙古的機票,然后給葉寧的郵箱發郵件,讓他轉告紀容輔我要出門幾天,不用擔心。然后我開始準備行李,訂好鬧鐘,睡覺。
從七年前開始,我就是這樣,一旦心情不好就往元睿那跑,年年如此,元睿大我兩歲,長得老成,又常年過著游牧生活,跟我看起來完全兩代人。他和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志在復興蒙古音樂,并把民族音樂推向世界,他的音樂來自生活,所以平時像一個牧人一樣在草原上四處流浪,追逐水草豐美的地方。他的歌里有草原,有鴻雁,有捕獵的狼群和萬馬奔騰。而我是自省,寫來寫去都是都市人內心的一點小情緒。愛情也好,夢想也好,焦慮也好,都是人心里的東西。
其實迄今為止,我寫得最好的一首歌應該是《快》,寫都市的快節奏,用了音樂劇的技巧,聽的人都說心里發慌,治好拖延癥,可惜葉蓁改不掉童星時代古靈精怪的唱法,削弱了這歌曲主題,多少算毀了。
我和元睿的風格看似沒法比,其實很好比。他已經在他那一類做到極致,我沒有。
我又想起我十八歲的眼神,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天下第一,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這平庸疲憊人群中的一個。
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我在飛機上喝了一點酒,又吃下褪黑素,一覺睡到內蒙古。
在黃峰下飛機,天寒地凍,我向來當這是自己第二個家,熟門熟路,一下飛機就穿好厚厚羽絨服,帽子口罩手套圍巾,我最好音區在中聲,啞了雖然更好聽,但是我嗓子向來脆弱,不敢冒險。
元睿很適合這地方,風吹日曬,成了美國西部片里的硬漢,像堅果一樣。我就不行,我有點像個漿果,薄皮裹著一包水,稍微曬一曬,刮刮北風,就裂了口子,整個人變得蓬頭垢面歪瓜裂棗,不成人樣。元睿的臉吹紅了配大胡子很豪氣,我的臉一紅,再皸裂了,就有點像山區里拖著鼻涕的留守兒童。
所以我年年往這跑,年年躲在帳篷里,連馬都不會騎。
元睿現在都住蒙古包,與世隔絕,手機形同虛設,我在市里直接找到他開琴行的樂隊成員賀山,讓他開車送我過去。賀山一眼就認出我背的琴盒是哪把吉他,但是他們這講究互贈禮物,所以一直在跟我夸他的一套扁鼓,大概是希望我跟他互換。
越野車開出了黃峰市,外面是大片綿延草原,一條河蜿蜒著消失在地平線上,開著開著,路就不清晰了。路邊偶爾有大片牛羊,握著鞭子的白胡子牧人穿著翻羊皮襖,帶著帽子,一臉茫然地看著車開過。
賀山的手機響了一聲,是在提醒沒有信號了。
“你們上個月在黃峰音樂會上的表演怎么樣?”我問了一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