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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
后來尹奚幾乎絕望了,在那之前他一直表現得很冷靜的樣子,他那年多少歲,二十四,也許二十五,我一直以為他很厲害,年輕,能干,什么事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現在這副老好人的面具,他想讓人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對不住他。
是啊,老好人尹奚怎么會對不住任何人呢?
過了兩個月,或者三個月,max的專輯開始錄制,也開始前期宣傳的時候,他忽然來酒吧找我,說要帶我去見一個前輩,說時間很緊,那個前輩的飛機還剩三個小時就起飛了。
我在華天的會議室里見到那個人,五六十歲的樣子,像美國電影里的人,穿夾克,有胡子,吸雪茄,眉毛間有很深的皺紋,他審視地打量我,問尹奚:“這就是你要我見的人?”
尹奚對他很謙恭,說就是他,然后他推我,要我唱一兩句給前輩聽聽,他甚至拿出街燈來說是我寫的歌。
我沉默地站在那里,沒有唱。
他們等了我大概十分鐘,然后那個前輩說:“年輕人,不要因為一些小事負氣,有什么話就說出來,你就算一輩子不唱,也傷害不了誰。這個世界很公平,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唱出來,我自然會公平判斷。”
說得真好,可惜尹奚一直也說得很好。
我拿起桌上的筆來寫字,我寫:“我沒負氣,我就是感冒了,喉嚨痛,不想唱。”
那前輩沉下臉來,尹奚不放棄,仍然神色復雜地問我:“一句也不能唱嗎?”
我直接說:“對,一句也不能唱。”
那前輩當場拂袖而去,尹奚追了出去,我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想了想,找了張椅子,開始補起覺來。
他們都說我是在報復,其實我早知道報復不了誰,我只是失望,我不想唱歌給這些人聽了,他既然喜歡周律,就讓他聽一輩子的周律好了,我的歌雖然不值錢,也不是路邊亂散的傳單,我也并不是一定要唱歌才活得下去。
如果非要說這是報復,那就算報復吧。我本來就是從生活的夾縫里艱難長出來的,能有什么端正三觀?何況我不是沒試過做一個好人,只是我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好人其實就等于被背叛被辜負,我又不犯賤,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罪受。
大約半年后,我才知道那位所謂的前輩叫裴東宇,葉霄前一任華天音樂總監,也是聶行秋和周子翔的發掘人,已故的歌后林巧音,是他畢生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唯一一個紅遍亞洲的華語歌手。
但這也沒什么可惜的。
我不唱,自然有別的人會唱,這世界并不會滅亡,地球也照樣轉動。max沒了我,照樣紅遍大江南北,我把專輯的十首歌拆開來賣,葉蓁唱的《街燈》,陳景唱的《藍色蝸牛》,照樣會催人淚下。那些如果我唱歌會成為我歌迷的人,現在成為了max、葉蓁、甚至陸宴的歌迷,照樣活得很幸福,我仍然安安穩穩地在北京活著,賺我的錢,錄我的節目,最后甚至遇見了紀容輔。
我跟華天簽約三年,最后兩年基本處于相忘于江湖的狀態,葉霄,蘇綺,葉桑青,這些人都因為試圖勸說我原諒尹奚而被我拉黑,我一直穿行在北京的音樂圈子里,酗酒,打架,吸煙,也無意間試過一次吸毒,不喜歡身上臭烘烘的當個行尸走肉,就遠離了那幫朋友,沒再碰,大約有一年吧,蘇迎一直在沿著酒吧街撿我回家,她聽過我唱歌,所以常對著我哭,大概是菩薩心腸,覺得我的聲音應該用來普度眾生。
有次我喝醉后,她跟我吵架,跟一個醉鬼吵架,也就只有她這種傻子做得出來。后來我半夜醒來,看見月光很好,她蜷在我家的沙發上,手上還戴著手套,大概是替我清理吐得一塌糊涂的浴室,太累了想坐在沙發上休息一下,結果不小心睡過去了。
我一直知道她是個好姑娘,但那時候我忽然想,還是不要讓這個好姑娘這么辛苦了吧。
我這人其實是個吝嗇鬼,因為吝嗇著自己的善意,所以常常覺得那些揮灑善意的人非常難得,我和蘇迎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是扎根在泥土中的那類人,但因為她的緣故,我甚至常常覺得這一類人都美好起來。連小于也是愛屋及烏。
不然我今天也不會回來自投羅網。
第35章 失望
爬上六層樓,拿鑰匙開門,看見尹奚坐在客廳。
他這兩年裝得很好,老好人,很拘束的樣子,蘇迎這種粗枝大葉的人,對他這種看起來充滿無限善意的人總是會母性爆發,給他倒了水還裝了果盤,我要再晚點回來,說不定就要招待他吃飯了。
看見我回來,這兩人都悚然一驚的樣子,尤其是蘇迎,因為知道我反應不會太好,幾乎是貼墻溜到門口,然后戰戰兢兢說了句:“你們聊。”就側身從我身邊鉆了出去。
尹奚站起來,局促地搓著西裝褲,他跟聶家斷絕關系還能把衣服帶出來,這樣看來聶源對他也沒那么差。
我沒看他,自顧自脫外套,取圍巾,掛衣服,換了拖鞋,去冰箱拿出冰啤酒來喝。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聽見我走來走去的聲音,拉開易拉罐拉環一聲響,尹奚看了啤酒罐一眼,似乎有話要說,說了一句“你……”又停下來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正坐在他對面。
“說啊,”我十分平靜地催促他:“費了這么大力氣,通過陸宴找到蘇迎,直接進了我家,不是有話要說嗎?”
我現在已經不是二十歲那個只會被人打了左臉還送上右臉的林睢,今天白天那一場鬧劇,除了是久別重逢太驚喜之外,更是怕他這個瘟疫染上紀容輔,現在紀容輔不在,我自己鐵石心腸刀槍不入,自然可以跟他慢慢來。
尹奚裝完欲言又止,又換上愧疚表情。
“你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我笑起來。
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好笑,他還是那一套,寒暄,裝成多關心你的樣子,一點點讓你以為他是溫和無害好人,然后關鍵時候捅你一刀。
“你不是到處都是耳目嗎,還要我自己說給你?”我笑著偏頭看他:“還是你壓根不珍惜這次說話機會,那干脆現在就滾出去好了。”
我們嚴格來說算是師徒,我每說一次“滾”字,他臉上就露出被刀扎到的表情,都說周律喜歡裝,其實他才是真正的金熊獎影帝,裝受害者裝得自己都信了,也好,人生如戲。
他露出糾結表情之后,總算不再說廢話。
“我最近,自己籌備了一個娛樂公司,”他像是有什么東西硌在喉嚨里一樣,說得極慢,一字一句認真措詞:“現在寧家已經確定投資了,班底也確定了,都是你認識的人,小顏,葉桑青……”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我實在對這人的邏輯嘆為觀止:“你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你邀請我進你的公司?”
尹奚忽然抬起頭來,又是那副坦蕩的表情,要是我第一次見,也許真的要被騙過去。
“我能拿到業內最好的資源,班底也是最好的,我想用你做歌手里的領頭羊,演員里主捧葉嵐,現在國內最好的音樂人都愿意跟著我……”
我今年聽過的最好聽的笑話大概就是這個了。
“你真是病得不輕。”我笑著看他:“先不說當年的事,我現在進你公司干什么?怎么,你替聶源的小情人當保姆當膩了,來給寧崢的情人當保姆了?”
這世上人人有老板,上好的經紀人都有公司,肖林,凌藍秋,但是他是唯一一個會把自己的藝人棄如敝屣的經紀人,不僅是自己的藝人,連他的班底、小顏,在這些人和聶源產生沖突時,他拋棄起來也是毫不猶豫的,這些人大概被他洗腦了,只看見他臉上糾結,看不見他對聶源那無條件的服從。
尹奚又開始裝心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