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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今天為霖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 段爺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他也是會臉紅的。耳朵尖尖兒上一下就變了顏色, 半晌說不出話來。
為霖很是乖巧地跟段崇請昏定禮,齊禪瞧見爺倆兒頭一回不是在揍架的狀態(tài), 很是驚奇。
晚間入寢, 玉壺服侍傅成璧換上寢衣便令一干婢子退出了房門。段崇留在書房看案宗,很晚才回來。
傅成璧披了件寶衫,半倚在軟榻上捧小人書看。看得是《桃花扇》最后幾節(jié),正移不開眼睛, 聽段崇走進來, 也沒抬眼, 隨意地指了指桌旁湃好的荔枝,說:“南郡進貢到宮里的掛綠, 皇上命人送了些到府上,你嘗嘗。” 段崇沒吭聲,坐下將荔枝紅衣剝?nèi)ィ瑢⒁活w顆白蠟色的果肉擱在果盤中,待傅成璧看得差不多,才將整個果盤端過去。
傅成璧不舍得看最終回,放下書,去拈荔枝吃。段崇拂開她另一只袖子察看傷勢,“還疼么?”
傅成璧有些慌亂,恐段崇擔(dān)憂過頭,不讓他細瞧,道:“就碰了一下而已,能有多嚴重?”
“教我看看。”段崇口吻有些強硬。
傅成璧沒得辦法,就將手交給了他。解開纏繞的細布,露出胳膊上一大塊淤紫,傅成璧不疼的,卻是段崇倒抽了一口涼氣,“怎么嚴重了?”
“敷過藥是這樣的。”傅成璧傾身過去,混著他一起倒在榻上。傅成璧壓在他的胸膛間,手指交扣,耳側(cè)是他怦怦的心跳聲,傅成璧凝了會兒神,終是開口道:“今天嚇著你了是不是?陰了半天的臉,連話都不愿意同我講,是不是不想我再去當差了?”
“沒有。”
傅成璧不拿他的話當真,這人的嘴巴里從不會說出一句拂逆她的話。傅成璧說:“你若不愿,我不去也可以。我總是希望你能更開心些。”
“你呢?”
“我已經(jīng)最最開心了。”傅成璧仰起頭,下巴擱在他身上,眼睛明亮地望著他,“反正為霖還小,也離不開人。”
“為霖少不了人照顧。”段崇對上她清澈的瞳仁,輕聲說,“無論去留,皆看你的意愿。今日受傷,過不在你,若非要糾察,也是我沒能將你保護好。”
他鮮少講甜醉人心的情話,她喜孜孜地笑起來,貼到他胸膛中去,小小聲審問道:“同誰學(xué)來這樣的話?”
“為霖。”段崇毫不客氣地招了供。
這話確實不假,為霖小小年紀,已經(jīng)會同傅成璧說以后要好好保護明月的話,嘴巴甜得膩人。
傅成璧想起兒子,又忙問為霖今日宿在了何處,段崇講同齊禪在一起。傅成璧笑著,將今日在值房教訓(xùn)為霖的事一并講給了他聽。
段崇瞧她笑得狡黠,默然片刻,探到她的后背,將她抱到床上去。
段崇蹲下來為她脫鞋,板著個臉說:“你說得不對。”
“甚么?” “舞獅子的事。那時候神算子說甚么你都要信,一瞧為霖就落淚,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當時國喪期未滿,京城上下不許娛戲,請不來班子,我才學(xué)的。”
“……你瞧瞧你,”傅成璧說,“有甚么不好意思承認的呀?喜歡自家兒子又不是錯的。”
“誠于中,形于外。”段崇一派清正,“我不對你撒謊。”
傅成璧再問:“先前踢蹴鞠不小心砸了為霖一次,改天一早就悶值房里練習(xí)的不是你?”
段崇說:“故意的。不砸不去國公府。” “你就裝。”傅成璧嗔他,光潔的小腳抵了段崇一下,順勢翻進床里頭,沒再理他。
段崇不依不饒,臉埋到她的頸子里細嗅,認真道:“真的。”
傅成璧翻過身來,輕揪住他的耳朵,“……快別說了,為霖聽見要哭。”
“他哭他的。”段崇掐住她的細腰,不容她躲避,“怎么不解釋解釋‘段爺’的事?恩?他正愛學(xué)舌,你亂教甚么?”
“哪里亂教?你不也挺開心的么?”傅成璧笑他,“為霖瞧見了呀,你耳朵都紅了。”
“你們真是……欠收拾……”段崇深深淺淺地咬在她的頸子上,含混地說,“再叫一聲聽聽。”
傅成璧曉得他愛聽,嬌軟地喚:“段爺。”
為霖一喚段爺,整個就一小弟拜見江湖老大哥的感覺;到了傅成璧這兒卻是不同,軟軟綿綿,輕而易舉就品出點兒旖旎來,貓爪子似的,撓得人心癢得很。
一番云雨過后,傅成璧身上黏膩膩的,她素來嬌貴,有一點不適就睡不安穩(wěn)。段崇喚人端了熱水進來,小心為她擦過身,聽她細若蚊地說了半晌的話,臉上不堪疲態(tài),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段崇拿干燥的薄被裹住了她,起身去到銅盆邊,拿布巾抹著胸膛上的汗水。水珠兒順著健美的肌肉線條滑下,在胳膊的刺青上停留片刻,洗濯著藏青色。
許是周圍的一切都太過安靜,才讓段崇陷入了茫然的思索當中。
起初在千機門紋這枚刺青時,他尚未接受任何耐力訓(xùn)練,細細的銀針挑刺在皮肉上,疼得似扒皮抽筋,讓他記過很多年。
如今卻是一點都想不起來,想不起來自己是出身于怎樣的煉獄了。
年少時他隨齊禪去過很多地方,西出苗疆,北至蠻族,看過許多,見過許多,卻從未有過真正的著落。
停在六扇門,是想尋個答案。遇到傅成璧,與她成親,他才是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得到后并不會就此安心。他見得多,自也明白有些東西如過眼云煙,稍縱即逝,任他十八般武藝都留不住,這是命……
他時時刻刻做好明月會離開他的準備,在他預(yù)想中,這種痛苦應(yīng)該不比刀斧加身時重太多,大約是他可以承受的。
如此一直等,等到為霖降生。
他承認自己的卑劣無恥,尚未做好當一個父親的準備,卻在知曉明月懷孕的時候暗自竊喜,因為這個孩子就像鎖鏈一樣會將她永遠地留在他的身邊。
或許這真是從柯宗山骨子里繼承而來的卑劣,只是他粉飾得太好,明月又太過率真,這才讓他得逞。
陪著為霖長大,有時候會讓他錯以為自己也是這般長大的,久而久之,錯覺竟就真似新的記憶一般烙在他的腦海中。
他心懷愧疚,所以將明月放在心尖兒上疼;所以在為霖面前,他甚至不敢以父親自居。
若說真話,那也是為霖在教他如何做好一個父親。在這一方面,為霖更像個老師。
他一生遇到過太多的好人,都是他的師表。